绯绯

【整理向】白朱/宇龙篇(二)

雪淡枫清

rps,请勿上升真人,白宇和朱一龙不得入内!!
食用说明在此
感谢所有太太的粮!笔芯!

balball各位多给我安利点太太叭_(:з」∠)_库存不够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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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眀 

  《龙先生》杀手北*神秘失明(暂)居,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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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hebro 

  《沸点》学生*老师,已完结
  《垂怜》冷酷总裁*代笔画家,已完结
  《碎片》人工智能*病人,已完结
  《假面》纨绔子弟*选美冠军,未完
  《智齿》未完
《一个泡泡》人类×人鱼,未完
  短篇
    《线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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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irty K 

  《私人恩怨》全场老板AU,非典型先婚后爱,未完
   短篇
    《夏日狂想》
    《你瞒我瞒》双A设定,警察*教授
    《情非得已》校园AU
    《房东和猫》
    《猫咪奇遇》
    《PWP》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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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小蓠 

  短篇
    《如约而至》腰伤梗
    《礼物》abo,生子
    《小幸运》abo,生子
    《Gun,with occasional candy》前期黑道太子后期妻奴*前期失意高材生后期黑道太子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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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AutumnDays 

  《春潮》已完结
  《钟情复兴》
  《无赖》
  《诚爱》已完结
  《私生》未完
  《破镜实录》
  《银河旅人》向哨,未完
  《侵权爱侣》养父子AU,学生*医生,未完
   短篇
    《北鼻魔法》
    《追光》
    《罗曼蒂克回忆录》
    《白色月亮》生子设定
    《椒房攻略》
    《灿若黎明》
    《婚姻主义》
    《青青》
    《攻略椒房》
    《落地开花》师生,生子
    《霸王别姬》黑道

【整理向】白朱/宇龙(一)

雪淡枫清

rps,请勿上升真人
使用说明在此
感谢所有太太的粮!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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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eranfly 

  《王不见王》生子带球跑,he,已完结
  《独一有二》he,未完
  《动物世界》he,未完
  短篇
    《魔咒》
    《南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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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MI.MAIKO 

  《居家龙崽崽的饲养手册》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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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胖头喵 

  《我曾悲伤地爱过你》校园,完结
  短篇
    《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
    《关于平衡车教学》
    《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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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烟府琪少 

  《骤雨初歇》abo,先婚后爱,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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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emiquaver 

  《合久必婚》未完
  《年龄差十岁》年下,未完
  《狗血abo生子礼包》
  《按按耳朵》未完!
  《明知故爱》未完
  短篇
    《火机》
    《处处吻》
    《k歌之王》
    《无理取闹》无差
    《Gossip Boys》无差,校园AU

【澜巍及衍生】文章合集整理

Tsuki

密集的检查过后有点无聊,这篇合集比较短,用手机码出来了。

没想到澜巍也这么好嗑,日常感恩各位太太。文章排列顺序随机,无关文笔喜好。所有描述评价均是个人浅薄的看法,切勿上升太太。不介意可以评论区一同玩耍。

【澜巍】短篇

1, @时崎 (这是让我入澜巍坑的太太我爱她!)

孤独患者】刑警赵云澜,阿斯伯格综合征患者及白切黑沈巍。设定带感,画风语言一如既往沉稳精练。巍澜因为一场命案相遇,赵云澜一开始对沈巍的态度是怀疑又好奇的,在试探中接近沈巍。而对沈巍来讲,赵云澜是第一个愿意尝试进入自己世界的人,他就像光一样将黑暗中的沈巍照亮。让沈巍确信,赵云澜会是他的救赎。

2, @顾九妹🌸 

言不由衷】误会吵架,有训诫内容预警,sp情节预警。文风像酒,后劲十足,看完总觉得在心里挂着,念念不忘。沈巍的性格和经历注定了他对感情的患得患失,赵云澜以绝对强势的态度让沈巍明白自己对他的感情只会多不会少,将双方放在对等位置,幸而沈巍爱上的是赵云澜啊。

3, @叶游川 

人间朝暮】be预警。明明是很温柔的文章,却偏偏让我几度哽咽。对于死亡,最可怕的不是在葬礼上送别,而是在对方离去之后的某个平凡的日子,一件小事让你想起对方,却突然意识到对方不在了,此时的悲痛,胜过对方离去时的千万倍。沈巍明明离开的那么早,却又像从未离开那么近,让赵云澜时常恍惚,那端端正正穿着衬衫的爱人,仍夹着教案在树底下等他。可是他也比谁都清楚,下一个春天来临的时候,那个一直等候他的身影,不会再出现了。(太催泪了真的这篇打的太难了删了又减怕被说矫情)

4, @想不出来 

罗马假日】R18,有落地窗play。山圣归位就是好,不用买机票就能出国旅游。肉很香肥而不腻,长发巍巍果然人间绝色,就是最后家里的雪让我再也无法直视积雪草精华液。

5, @澜巍及衍生产粮活动 

@雨琪 

一别两宽】剧情流畅不拖沓,非常贴近原著风格,清冷又有韵味。这回轮到赵云澜为了保住沈巍而决定牺牲自我,可把沈巍气了个半死。两人终于明白一别两宽带不来各生欢喜,千难万难也难不过与对方分离。(超棒)

 @琬水 

求药】be,古风向,这把刀直到最后一刻才砍下来但是疼是半点不减,语言描述生动,剧情线能自圆其说合情合理。以求药为借口,沈巍将赵云澜带回昆仑山,取回了记忆,却付出了灰飞烟灭的代价。在互通心意之后分离沈巍心中的苦简直达到了巅峰。

6, @怀封 

骨缝】贫穷小哥赵云澜人鱼沈巍。文风别具一格,叙述天马行空,有些场面因为描写很细致感觉心被扎的密密实实。为了钱老赵捕了沈巍,幸亏人鱼眼泪能变成珍珠沈巍才留下命来,之后两人同住一个屋檐,赵云澜开始教沈巍说话。这里面关于赵云澜作为一个人,初次见到人鱼的恐惧,为了钱想要捕杀人鱼的狠戾都很真实,整篇文章像纪录片一样一帧一帧都平实的让人心惊。

7, @岩石旅社 

委屈】赵云澜问沈巍这一万年的过往,轻而易举的勾出沈巍的委屈来,一万年的求而不得,一万年的不复相见,一万年的入骨思念,怎么能不委屈啊,只不过这委屈从来没人过问,所以半点不敢表现出来罢了。能被人看到的委屈才能称得上是委屈啊。太太这糖,温柔又心痛。

8, @黄狗籽 

你情我愿】R18,轻微dirty talk预警,金牌制作人澜明星巍,原以为是娱乐圈里肮脏的交易,没想到是秘而不宣的你情我愿。又欲又甜,最后一句将全文的甜度推到极点。

【澜巍】长篇

1, @酒酿圆子 

】破镜重圆带球跑,狗血素材但是太太写的很带感啊。情感真挚, 逻辑合理,让人心情跟着情节跌宕起伏。三年前巍巍被和云澜因误会分手,不得不带球和赵云澜分手不复再见,三年期间种种苦楚不必多言,三年后偶然相遇,一切将要回到正轨之时赵母出现阻拦,看这次两人能否苦尽甘来。

2, @明既白 

折枝】双性,包养代孕预警!!!这篇我个人真的很喜欢,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不是很讨喜的题材但是太太写的很扣人心弦,情感层层推进,描述细腻动人,超精彩。大老板澜穷学生巍。沈巍家里破产无法承担债务,赵云澜乘人之危包养沈巍做代孕母亲,沈巍走投无路只好同意,没想到赵云澜不止想要孩子,也想要他的心。这是一场掺杂着爱恨的血腥博弈。

3,   @芝麻汤圆兔 

山海可平】ABO生子向,明星澜金主巍,破镜重圆,很温馨的甜文。赵云澜真的骚,骗沈巍开直播那里简直了。家庭幸福的孩子是无法和家庭不幸的孩子感同身受的,爱是一种需要学习的能力。幸好沈巍遇到的是赵云澜。

4, @小怪兽陆斯寒 

恃宠生娇】R18,狗血包养故事,警察澜黑帮大佬巍。感情线细腻,逻辑线合理,人物性格都比较贴近原著,很精彩的剧情文。在这段感情里,赵云澜是被偏爱的有恃无恐,沈巍哪怕是做大佬也是委委屈屈的那个。

【澜巍衍生】

【冯庸罗勤耕】

1, @荼白 (我好喜欢的写手)

】分享这篇文章有点小激动,我个人超喜欢这篇文章,很有民国味道,文风内容超赞。战乱背景,少爷冯庸教书先生罗勤耕。罗勤耕带着浮生逃荒,饿晕了被垂涎美色的冯庸捡到,为了活着罗勤耕被迫屈居人下,留在了冯宅过起了同居日子。新一章还挺甜的,不过民国背景我总担心山雨欲来。

2,  @Ms.K 

合婚】ABO,先婚后爱。冯公子万花丛中过的逍遥生活在他爹把他未婚夫带回来之后就结束了,冯公子只盼着未来二人可以相敬如宾,没想到后来“真香”打脸。

【韩沉罗浮生】不怪我总想搞韩沉,这人设太苏了我控制不住我自己啊

1, @时崎 

截胡】ABO向。韩沉B罗浮生A,有R18,接《许你》内容。罗浮生真是心疼死我了,那么多人仗着他心性单纯赤子热情欺负他,太太让韩沉来宠罗浮生真是神操作。韩神这样的强硬派太适合生哥了,BA设定因为行文流畅逻辑缜密完全吃得下。不介意设定的话强推!

沉沦】厕所R18。接《截胡》内容,生哥在线作死撩韩沉,生哥这种又奶又纯真的色气太让人心动了。

让他降落】be预警。这是我点的文,人生中第一次被点梗点出了一把屠龙刀(抽根烟静静)我很喜欢太太的文的就是文字表现力很强,能在轻描淡写间表现出见骨的伤和痛。浮生前半生里所有的浓墨重彩都和韩沉有关,用爱恨来形容这份感情太轻率。命运弄人,此生不复相见大概是最后的温柔了。

【韩沉何开心】(这组太棒了,何开心这么甜就该被宠着)

1, @寺隹 

开心得冒泡】ABO,红酒味的韩沉和可乐味的何开心,有些情侣,喝个可乐也能调情。

2, @醉卧美人兮 

一醉倾心】被查酒驾耍流氓还能捡着个男朋友,至少得长成何开心那样才不会被打啊。

3, @澜巍及衍生产粮活动 

 @Nivopuk

分手】很赞的一篇沉心。何开心婚前恐惧症,和韩沉吵架,两人说是闹分手,其实是调情,以及,韩沉你高冷的人设呢你可做个人吧?最后咕咕哒我也笑到头掉。

4, @撸撸 

我的撞鬼情人】何开心一觉醒来突然能看到鬼了,新点亮的技能相当适合和某位警察叔叔一起破案,在破案途中凑巧找回丢失的记忆,才知道警察叔叔是自己的男朋友。相当甜的连载。

5, @OvalSweet 

我错了,我不敢了】R18,何开心去酒吧晃悠结果被骚扰,好巧不巧被韩沉看见,二一添作五一顿收拾,题目是何开心事后的真实感受。

我不害怕】R18,两人互相算计到床上的故事。

【罗非罗勤耕】

1, @UVB-76 

冤家路窄】R18,设定超带感,画风超可爱,流氓骚浪侦探傲娇腹黑师爷,文笔风趣精练,画面感很强。罗勤耕捂着手帕轻描淡写的埋人的场面真是让人叹服,罗非流氓起来还挺招人稀罕的,一对欢喜冤家。

【韩沉罗浮生】

1, @月川 

不识】哨向paro ,难得精彩的剧情向连载,设定很精彩,有失忆情节。塔里的暴乱,失去的记忆,不知所踪的恋人,一环扣一环,期待后续。

听说韩神救生哥挺顺利的,怎么好几天没来上班了…】韩沉将奄奄一息的浮生从审讯室带出来,看到韩沉小心翼翼的对浮生真是老母亲落泪,我们浮生就该由人宠着。

震惊!洪帮二当家竟公开承认自己怕黑!】上一篇的前提。韩沉一不在家就不敢一个人待着的浮生,却为了护着韩沉在漆黑的审讯室咬牙忍者一道道刑罚,更让人心疼了。

!!!3P预警【韩沉/杨修贤 罗浮生】

1,@黄狗籽

纯真】 R18。刑警囚犯,双性,这个肉真是让人口干舌燥。谁是真正的纯真,谁又被这纯真所欺骗还真不好说。

【罗非罗浮生】

1, @处处吻. 【作者车合集:停车场

吃一口】R18,双A,有强迫情节,罗非黑化,你以为这是一辆高铁,不,它是一辆飞机。

【韩沉/杨修贤 井然】

1, @semiquaver (相当高产且质量稳定的神仙太太关注她超幸福)

电光幻影】这位太太的文笔和画风我都特别喜欢啊,文章行云流水,有种电影般的质感,能感受到画面一帧一帧的从眼前掠过,看的很过瘾。这篇文是非常好看的大三角。井然韩沉青梅竹马但是韩沉失忆不记得对井然的感情,万念俱灰下井然因为杨修贤长得像韩沉招惹他,结果被万花丛中过的夜店小王子看上缠住了,然而韩沉这边虽然失忆但是对井然有莫名好感而理还乱着,大三角形成。青梅竹马是很甜啊但是杨修贤这种浪子因你而回头也很带感啊,大三角真让人纠结啊。(醒醒你又不是井然!)

【伯力花无谢】

1, @小怪兽陆斯寒
汉宫秋】太子斐文德单恋角度,江山美人如何抉择不过是够不够爱的问题。十年离别,伯力从小小质子到单于,带着十六座城池来换回心爱的人,这样的坚韧心性,这样的深情厚谊,花无谢,值了。

【杨修贤何开心】

1, @抱玉归来 

逢子】穿对方的衣服什么的果然是情侣之间的小情趣,没想到这对的化学反应也这么好,超甜。

有沧海遗珠请私信安利我,纠错也请私信,感谢阅读,看文愉快。

933真的感觉不能深入解析。。。然后工作室那个“不紧张“龙哥也有这个梗啊

花乔浅浅

11.10:北宇舞台糖。


1.lg同款发型(今天的by太帅了!!!)

2.卡地亚手镯、项链、戒指,lg活动也戴过同品牌(是不是同款求大佬验证)

3.P3-P4:emm,舞美挺好看的,但是参加过好多婚礼的我,总jio得伴舞们的裙子很像婚礼现场两边的花柱是怎么肥四~哈哈哈

4.唱的炒鸡炒鸡好!声音很苏!虽然略有紧张,但真的唱的超级棒!!!声控一本满足!!!《小幸运》白居乱心曲歌单呀!!

5.主持人互动,提到护肤,北宇:多补水~(哦~多补水不是lg一直在讲的么)

6.北宇公司壹心娱乐卡点933发了微博。


以上。


最后:啊啊啊啊!!!

宇哥今天真的真的超帅der!!!!!!!!!



【朱白】刹那的乌托邦

朱火机

全文1w7,伪现实向。有点儿魔幻,请勿上升真人。

送给这个独一无二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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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白宇在春天的时候接了部电影。

半悬疑,剧本特烧脑,他一人要演二十多重人格,片场很偏,景都搭在了山沟沟,一驻扎下来几乎与世隔绝。这地儿挺好,山好水好,毗邻峡谷,壁立千仞,绝谷间是窄如刀缝的一线天。时不时几个背着篓筐的老农蹲在路边卖土豆,说的都是川味方言,白宇入组几天,也学会了几句带着陕味儿的四川话。

这电影要塑造年代感,白宇穿的都是八十年代旧衬衫,时常独自走一条长长的铁轨路,工厂的烟囱在他头顶不停地冒着袅袅烟雾,绿皮火车轰隆隆地疾行而过,整片土地震颤起来。白宇从一个山洞进,一个山洞出,人格便在其中不断转换。二十多重人格,加起来仿佛又能给by48注入不少新血液,为此他又瘦了不少。其中有个人格喜欢穿女装,白宇在现场故意穿了三天高跟鞋进入角色,问他是什么感受,他说不好玩,跟踩高跷似的。结果两只脚后跟对称着磨破皮,这才体会广大女性同胞的不易,晚上回去他就给团队的女员工一人发了个红包让她们多买点平底鞋。

白宇的经纪人一直在关注他的精神状态。毕竟要把二十多种人物的行为逻辑放在一个有限的时间内聚集,分门别类,乃至游刃有余,按哪个开关哪个人物就能精准地蹦出来,这得需要自我打碎,拾掇着砖瓦左拼右凑地去靠拢去相信。好在白宇演戏一向不需要别人替他操太多心,他有谱有弦,除了演戏还能把现场氛围铺得暖烘烘。这次开机没几天,他收工后找了块空地,把那老乡背篓里的土豆全买了,借个烧烤炉,抹油抹辣椒,剧组人员见一个发一串。他说,这里不叫土豆,叫洋芋坨坨。他漫不经心地笑,丝毫没什么架子,穿着背心短裤老爷拖鞋,蹲在马路牙子上和工作人员聚众咬洋芋坨坨。

电影名叫《分裂》,基调上从头沉重到尾,白宇那洋芋吃了三四天,之后就逍遥不下去了。这角色暴戾起来是个杀人犯,文雅起来是位乡村教师。教师拥有最多的戏份,也是他在这个电影里普通示人的最基本人格。他会穿着白衬衫,站在黑板前一笔一划地书写数学公式,一写就是满黑板。

课堂戏一连拍了好几天,群演小学生们张着纯净的眼睛,现场很安静,镜头无声地游走,镜头里的中学教师轻声念着公式,他的声音很适合这个春天。

白宇的板书写着写着,忽然察觉出哪里不对劲。

后背很痒,像被谁灼灼地盯住,这种感觉最近隔三差五地出现,感官上如同被谁监视。起先他以为是心理作用,后来不舒服的时候甚至浑身发毛发冷,好似产生了某种角色共鸣。

黑板上的公式写到末尾,粉笔头断了,他低头去捡,视线不自主探到镜头之外。先穿过几个群演,接着是摄像师和场记,最后他看见层叠的人群之中站了个男人。那男人明显不属于这个片场,他垂着双手站得笔直,着装和眼前片场营造出的年代感格格不入。衬衫袖口卷过小臂,袖箍精致地定住两边臂膀,黑色短发,斯斯文文的眼镜。镜片后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白宇看不清楚,但这些线索足够标志性,谜底真相只会指向一人。

白宇捏着粉笔头慢慢站起,男人的目光似乎和他正式交汇。

他们有着短暂的视线停留。

白宇大脑一沉,他猛地瞪大眼睛。

这时导演叫了停,几个化妆师从两边走过来给白宇补妆。

白宇在发愣。

他从工作人员聚集上来的缝隙之间再次打探过去,机位后面空空荡荡,风吹过来,操场上空的红旗不停地翻动。

什么都没有,刚才那片空间并无其他人存在。

但是白宇很确定。

 

他看见沈巍了。

 

确切来说,是朱一龙扮相的沈巍。

但是,怎么可能?

 

沈巍这角色已是三年前的事,《镇魂》过去很久,如今赵云澜也只能成为白宇演艺履历书上的一道旧日墨痕。当然,是痕,不是疤,是好,不是坏,他心里一直这么界定,他会对他饰演过的每一个角色充满敬意,因为那些角色都在过去的某段时间里做到了真正意义上的无悔。对手也是,更别提朱一龙饰演的沈巍,那是最特殊的,特殊到有些神圣不可侵。可能这山沟沟确实魔怔,待久了真有点上瘾,一天精分七八个角色,十有八九都沉浸在臆想的主角看到什么都不足为奇。

可惜白宇错了。自他在片场看见沈巍的那天开始,之后每一天,他都会在某一时刻某一场戏里发现站在不远处的沈巍。有时在山洞前,有时在溪涧间,有时是夕阳下的水泥操场,有时是雷电晦暝的芦苇丛中。白宇难以置信,因为每每等那场戏结束,沈巍就不见了。他来去匆匆,如同踩着霁月光风。

事情进一步发酵是在白宇拍了快半个月之后。导演请客吃饭,找了个类似农家乐的地方,一高兴,喝酒喝到深夜。白宇回住宿处时接近十二点,大半夜还有几个粉丝在蹲点,穷乡僻壤都能被这帮小姑娘给寻着,够厉害的。白宇从车上走下去,她们送到门口就止了步,经纪人让白宇先进去。白宇冲她们挥挥手,说了句晚安,迷妹们嗷嗷嚎叫。

进门后保安说电梯在检修,白宇耸耸肩,直接进了楼梯间。他边上楼边看手机,黑色的楼梯间只剩下手机的幽幽蓝光。白宇迅速刷了下微博,两小时前朱一龙发了条新动态,他现在也在拍电影,一部文艺片,入组快一周,今天是首次的角色营业。白宇点着图放大慢慢看,一时看入神,脚下的楼梯也不知走到第几层,直到他听见另一个脚步声不太和谐地在黑暗中响起。

白宇下意识停步,身后的脚步随即停下。他再走,身后的脚步继续跟着。他三步并两步地跨上最后两阶,拐弯后迅速靠墙,那脚步加急了些,越来越近。白宇以为是粉丝跟了上来,只能等等再进房以免暴露房号,他按亮手机准备呼一下经纪人,哪知下一瞬那人从黑暗走到光下,白宇抬眼一愣,差点把手机给摔了。

之前只出现在片场,白宇能当做幻觉,当做角色自他脑中盘旋出窍,当做黄粱一梦中。

可眼前走出片场,四周没有摄影机,逼仄的走廊之间只剩他们二人。

 

沈巍。是沈巍。

 

沈巍徐徐转头,一连走这么多层楼梯都不带喘气,他死死盯着白宇,神情中夹带着某种奇怪。

白宇却被吓得后退一步。

这当口,白宇的经纪人从另一头的楼梯现身,经纪人径直蹭过沈巍的肩膀,站到白宇旁边跟他讲明天有粉丝探班活动,让白宇准备几个福利之类。白宇懵了神,经纪人说完一大段,抬眼望他:“你咋了?”

白宇指了指沈巍,问经纪人:“你……看不见?”

经纪人瞪着他,之后推了把他肩膀说:“北宇你演的是悬疑片不是惊悚片,吓谁呢?好玩吗?”

说完打了个呵欠,经纪人嘴里嚷着先回去睡了,再不睡估计真要遇鬼了。

 

现在不是七月半,闹不出鬼,再说,沈巍本来就是鬼王。

白宇揉着眉心,先打住,打住打住。

他再次睁开眼,沈巍还在。这回他试探性地朝沈巍走了一步,用食指戳了下他的肩膀,竟能碰到,是厚实存在的,他又用食指指尖碰了碰沈巍的眼镜,的确是熟悉的那一款。除了地上没有影子,他像个真真正正的人。

不,天地间哪里有什么沈巍。

白宇动了动唇:“龙龙龙……龙哥?”

沈巍不答。

白宇又说:“真的是龙哥?”

沈巍并未否认。

他安静地眨了眨眼,刚才脸上的那些迷云疑雾瞬间消失,他抿着嘴,轻轻笑了笑。

是沈巍的笑。

他说:“他把我赶出来了。”

 

 

02

走廊不适合谈话。

白宇打开房门,让沈巍进去。他拂开沙发上的剧本让沈巍先坐,沈巍当真不动声色地坐下,连扫视整个房间的姿态都带着他一贯独有的无波无澜。

事情讲起来有点长。

演员往往塑造某一角色时会倾注全力,脱离角色需要卸力,那些角色从身体里冒出来,一段抽离等同于一段忘记。能立刻抽离的,化烟化雾,化成万千世界的某一种意象。化烟化雾是常态,抽离一个角色大多如同碾去书籍扉页的一道尘。不能立刻抽离的,化出的东西会更加具象,而只有对这个角色报以真正爱意和理解的人,才会看见这些具象。朱一龙扮演过很多角色,时常有人说他在角色期就是戏中人,私下不知不觉会沾染上人物的脾性和语言习惯,仿佛他身体中有什么东西悄然发芽开花,经过浇灌和光合作用,当真生出另一人格。那些角色基本不太像他本人,更多来自日常提炼和观察。角色走的时候会将他体内栽种的花苗连根除去,高级演员甚至能够做到不留痕迹。朱一龙演了十多年戏,塑造了数十个人物,这对他来讲绝非难事。

可是沈巍呢?他没有化成任何一种虚拟缥缈的意象,而是生了骨,融了血,三年过去,他竟化作人的皮相。

沈巍很平静,那些光怪陆离的话被他描述得像一堂正儿八经的生物课,白宇抱肘缩在沙发另一边儿严肃地听,可听到最后还是没忍住,他右手拍了把额头,噗地笑出声。

沈巍停下来,他皱眉看着白宇。

白宇挠挠眉心,开口:“你的意思是,演完一段戏,演员脱离角色,这个角色就会变成某种事物某种意象?”

沈巍点头:“是。”

白宇仍在笑,他有意无意瞟着沈巍,说:“那你也知道龙哥曾经演的那些角色最终变成了什么?”

沈巍说:“知道。”

白宇坐直身,腿一盘,似是不信,说:“比如呢?”

“比如?”

“比如那个……”白宇敲敲太阳穴,“和蓉妹的那个,对对对,迟瑞,他变成了什么?”

“如果我没有记错,是成了一片云。”

“连城璧呢?”

“……夕阳的光。”

“傅红雪呢?”

“黄沙。”

“可以啊,整得够文艺。”白宇的眼睛一亮,“还有那个谁,那个有点儿叛逆的,冯豆砸?”

沈巍沉默了一阵,用手掌扶了下眼镜,他说:“管道里的水。”

白宇拍腿狂笑。

“确实,您听说过修管道吗?”他想起什么梗,笑得两只眼睛眯成了缝。

沈巍却没有笑。

白宇笑够了,脑袋靠着沙发背脊,可能笑得肚子疼,姿势上有点儿葛优瘫,他懒懒散散地揉了揉腮帮,目光又移回沈巍的脸。他收了笑。沈巍却是一直在看他,他眨眼的频率很慢,光火积攒在镜片的某个点,将他衬得有温度了起来。他在片场能岿然不动地站上大半天,看似cos鬼怪,实则长身玉立,整个轮廓仍旧赏心悦目,至少白宇能一眼看见。白宇开始会觉着怕,后来他竟不怕了,每次的看见竟是另一种心安。他很久没见过沈巍的扮相,眉如墨画,世无其二,就是从书里走出来的人。很熟悉,又很矛盾,矛盾的是这种熟悉仍旧是场水中月,雾中花,很难触及。所以白宇刚刚在走廊上下意识伸手,他摸到了袖箍,摸到了眼镜,实物化的东西真实到可怕。

白宇轻不可闻地叹气。

“我大概懂你说的那个感觉,每次演完戏,我回去睡一觉,睡完起来,浑身也像是有一股气儿走了,也许我演的那些角色也像你说的那样,很文艺很牛逼轰轰地飘走了,嗖嗖嗖的。”他说到这里忽而一滞,他问,“那你又是怎么个情况?你说你被龙哥赶出来了?简直是个狠人啊,那你到这儿来干嘛?你又是怎么找来的?”

沈巍被他连珠炮的问题问得脸色一愣,他抿着唇,说:“按照逻辑,我只能去找在这个世界上和我这个角色产生联系的人。”

白宇苦涩地笑:“可我不是赵云澜啊。”

沈巍:“……”

“你这么说,搞不好赵云澜走的时候是变成蝴蝶飞走的,没你这么高级,还能变成人。”白宇说,“你这题太超纲,我倒是忘了,我怎么能看见你呢?你不是说只有龙哥看见你才正常?”

沈巍低下头,双手交握,像在思考,他说:“我也没想到你能看见。”

“哎,那沈教授嘛,谁不喜欢呀,搞不好现在叫叫红姐大庆他们,各个也都能看见你。”

沈巍又不说话了。

白宇问:“……要是我看不见你,你打算咋整?就在那儿傻愣地一直站着?”

这次沈巍倒是答得快,他说:“可能是吧。”

白宇一脸复杂,他犹豫了一下,竟十分有底气地拍了拍沈巍的后背:“如果你没想好去哪儿, 留下来陪我聊聊天?你不知道待在这种山疙瘩,每天晚上我都无聊死了,晚上咱还可以打会儿游戏……”

白宇说了一堆没过脑的话,说到一半生生顿住,好似哪里不妥。沈巍虽然是沈巍,但也是朱一龙饰演的沈巍。角色是沈巍,可眼前这个沈巍,带着的是三年前朱一龙所赋予他的全部情感和思绪。究竟是些什么样的情绪,才能形成现在这样有血有肉如同精致克隆般的沈巍,过于逼真,过于完美,基因工程都做不到这样。

白宇没多想,他不能多想,不能深刻剖析。

因为眼下沈巍翕动着唇,刚才白宇的这些话牵动出他情绪中的一丝喜色,他竟说:“好。”

 

03

白宇开始带着沈巍一起上工。

晨戏。白宇围着操场一圈圈地跑,风中都是泥土味,青山成了悬浮的岛屿,绵延地在视野中伸长。山山水水,白宇忽然想起昆仑君和小鬼王的那个棒棒糖之夜,昆仑说“巍巍高山,绵亘不绝,负重前行,永无停歇”,小鬼王懵懵懂懂,眼里藏着皎月的影子,昆仑的影子。白宇跑着跑着开始加速,泥土被他卷踏起来,他肆意地笑,镜头记录着他的笑。沈巍坐在镜头外,那里放置了一个白宇的包,不会有他人叨扰。白宇一抬头,看见此时沈巍背后也是无尽的葱翠青山,沈巍坐得极其端正笔挺,如圭如璧,他可真配这个名字。

夜戏。白宇俯在暗房里。被红色光线填满的暗房之内放着许多照片,年轻教师有一段陈年旧事,他的亲弟弟死在一群禽兽教师手里,被蹂躏,被作践,凶手逍遥法外,他的仇恨未释,夜晚是一个爆发点。暗房里的哥哥要一张张地撕掉那些照片,每撕一张,都要切换不同的人格。凶手的人格也被他收纳其中,他必须痛苦又邪恶地对着照片里的弟弟忏悔。这种时候沈巍依然认真地看,无论白宇演出怎样夸张甚至有些慑人的动作,映衬在沈巍眼里,那些画面都成为一帧帧珍贵影像,被他小心谨慎地镌刻在眼底和心中。这些镌刻其实没什么实际效用,白宇可以看见沈巍,能看见又怎么样,白宇知道,沈巍知道,但最该知道的人不会有机会知道。

深夜。白宇指挥沈巍打游戏。白主播这三年来游戏打得没以前多,但技术仍在,虐一下沈老师没问题。沈巍锁着眉,听白宇在旁边儿嚷沈老师你怎么这么菜,上啊,往左,哎,冲太快了,别这么虎,该伏地魔的时候咱就跟他们慢慢耗。

沈巍的耳根都红了。

白宇坐得离沈巍很近,不时伸手过去戳他的屏幕指点一下江山。沈巍玩游戏更加无言,偶尔会冒出一句你要谋杀队友吗?白宇哈哈大笑,他说,我龙哥,当然我来护,怎么舍得杀你?

两人忽然对视。

白宇怔忪了一瞬,他说:“我这口误了,不是龙哥,是沈老师。”

沈巍默默点着屏幕,他杀敌的时候肩膀肌肉也会跟着动。

他说:“都一样。”

 

闲时白宇还要接受采访。媒体探班视频会被发到微博,白宇在视频里相当热情地用方言跟粉丝安利当地小吃,然后挨个介绍演员,气氛很逗。其他几个演员都说白老师在这电影里可苦了,白宇一挥手,说你们别瞎剧透,我们明明演的是喜剧,东北二人转那种。

现场的人都笑了,白宇笑的同时,目光第一个搜寻到沈巍。不知哪里看的,大笑时第一个本能性去看的人,一定是在生命中占有十足分量的。白宇认为这话多多少少在理,反正这里隔山隔水,安静下来,人是会产生一些虚妄的念头。他只要对着沈巍笑一笑,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沈巍回赠的目光也是温柔的。一旦对这种目光上瘾,沉溺,总会带出万劫不复的苗头,很危险,但在眼前这个环境下又能被原谅,因为白宇聪明又适时地把那些东西藏掖起来,即便是对着沈巍。

采访的记者小姐姐还带来一只喵星人。小短腿,斑纹色,白宇一抱上就不撒手。他抱过去给沈巍看,沈巍摸上去,那小短腿猫竟舒服地喵呜一声。这小奶音萌的。白宇说,它可真喜欢你。

“它又看不见我。”

“谁知道呢,没准是大庆派来的救兵。”

沈巍刚想回什么,转头看见白宇的经纪人走过来。

“你干啥呢?”

白宇没懂:“逗猫啊。”

“逗猫逗得对着空气傻笑对着空气讲话?”

白宇愣了愣:“我讲话了?”他对着短毛猫发问,“我对谁讲话了吗?”

短毛猫应景地“喵”了一声。

“它说没有。”

经纪人满脸写着没救了。

 

傍晚剧组几个工作人员拉着白宇吃火锅。

他们这段时间革命友情建立得不错,已经能一口一个老白地称呼白宇。白宇说我堂堂一个九零后,被你们一群八零后赶着趟儿叫老白。工作人员侃他,确认过眼神,是章远他爸。白宇大呼天理何在,其实根本不在意。工作人员边跟他唠嗑边搞来几辆自行车,也没多想,他们直接给了白宇一辆。

那火锅店是地道的川味,地方隐蔽,车子开不进去。

白宇拉风地跨坐上去,他对沈巍眨眨眼,小声说:“来,我带你。”

几辆自行车磕磕绊绊地穿过马路,彩虹大桥下是湍急的河水,河面被夕阳映出玫瑰色。沈巍坐在自行车后座,白宇骑得不快,但风仍然吹起他的头发,他回过头,刘海遮住他的眼睛,眼角都是春风笑意,嘴畔更不用说,咧出一道上扬弧度,他自己也不知究竟在笑什么。沈巍让他赶紧看路,白宇说好。嘴上说好,车子却故意扭出蛇形走位,险些翻车,沈巍重重叹了声气。

“叹什么气?你以为这是叹息桥啊?”

“叹息桥是什么?”

“《情定日落桥》,你没看过嘛,电影里罗兰和丹尼尔私奔到威尼斯,在日落时的叹息桥下接吻,以求永不分离,那是威尼斯的一个什么传说,我大学拉片儿的时候常看。”白宇没回头,声音融进风里,“挺浪漫的。”

过了桥会途经一个上下坡,日落只剩几道碎金霞光,街道人烟稀少,很多都是当地居民,大抵也不认识白宇。白宇自由自在,他半站起,蹬着踏板上坡,背影忽然高大,后脑处温存着霞光魅影,他如同长出了翅膀。

他竭尽全力骑到坡顶,喘了喘气,他再次笑着回头——

“龙哥,我要加速了。”他一不留神又瞎喊出口,这回他没立刻纠正,反倒顺着话茬儿说,“你抓稳了。”

沈巍确实伸了手,右手停在白宇腰侧的衣服料子上。

车子开始急速下行,像一道流星划空。

 

日落时分,当钟声敲响,如果一对情侣乘坐轻舟在叹息桥下拥抱亲吻,他们将会永远相爱。

 

其实朱一龙看过那部电影。

电影里的爱情永远定格在威尼斯的夏天。夏天是一个玄妙又迷人的季节,可以随时随地营造乌托邦,拥有着一切浪漫因素,迷幻到让所有人能够依附童话去相信浪漫。可惜刹那不是永恒,也成为不了永恒,就像点燃一根耀眼明艳的线香花火,有寿命的美才称得上美。结局女孩离开时对男孩说,以后我会变得跟普通人一样。男孩说,不,你永远不会变得跟其他人一样,你会永远特别。

 

你会永远特别。

 

 

 

 

04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

白宇的包放在椅子上,摆在他身后,沈巍又可以坐在他放包的位置。川味火锅,冒出的烟都是呛人的气味,白宇吃得满嘴红,他趁其他人不注意,转头悄悄问沈巍要不要吃。

沈巍说:“我不用吃东西。”

白宇有些同情,他端着碗开始皮:“那你看我吃啊,喏,这是麻辣牛肉,这是鸭肠,这是毛肚。”

热气腾到了沈巍的镜片上,沈巍皱了下眉,摘掉眼镜。白宇举着筷子的手忽而僵滞一瞬,他看愣了,摘下眼镜的沈巍和朱一龙本人更加接近,瞧着还是年轻,年轻又好看。沈巍抬眸瞥了一眼白宇,平日里他这种瞥视很容易自带疏离效果,但现在因为是沈巍的样子,这种疏离感竟被缩小了。沈巍眨巴眨巴眼,问白宇怎么了。白宇转过头,一口接一口地吃肉,他说没事儿。

差点吃呛着。

小包间的电视在放广告,几个女性工作人员突然发出一声土拨鼠叫。白宇抿着啤酒扫向电视,正巧不巧放着朱一龙的洗发水广告。镜头被拉得很近,十几秒全是眼神的近景戏,颜值非常能打。期间几个和朱一龙曾经有过合作的工作人员各自谈起昔日往事,说当时龙哥还没大火,在片场特有礼貌,跟他工作省时省力,很舒服,是能让人安心的演员。其实在这个圈子里待这么久还能保持一种模样,不知道该说是太难得还是太佛系。好在金子不发光是因为没遇见合适的掘金者,等时机对了,开采人员各就各位,连预备开始都不用喊,直接山洪暴发,金浪迭起。

白宇看了眼沈巍,他说:“怎么样,是不是听了心里美滋滋的?”

沈巍没回答。

朱一龙现在拍的文艺电影叫《皮匠先生》,白宇拿出手机刷了下,发现今天出了定妆照。民国戏,皮匠先生是一个聋哑人,整部戏他没有一句台词,定妆照里他穿着不太干净的工作服,伏在工作台前孜孜不倦地做皮鞋,台灯很暗,侧脸是冷色调,皮匠先生像是天生缺失某一种表情,他不会笑。

朱一龙在微博里配字:你愿意让我为你做一双专属的鞋吗?(笑)

白宇将那张图递给沈巍看。

“你看,帅不帅?我龙哥,就是帅。”不知在骄傲什么。

可骄傲不过三秒,沈巍忽然伸手在那屏幕上戳了一下,可能无心之举,但确确实实地在朱一龙的微博右下角点了个小红手。

“卧槽!”白宇吓傻了,“你怎么点赞了?!取消!赶紧取消!”

室内顿时鸦雀无声。

白宇意识到什么,他慢慢转头,桌边的工作人员全部面带惑色地盯着他。

 

经纪人给白宇打电话。

让他晚上早点睡,别点超话,别看热搜,别搜名字,别想着空降。

白宇哎哎地应着,其实他没打算看,现在不比三年前,那会儿风吹草动都要闹点什么事。受关注是好,有好,反之就有不好。这世上的东西本就不会样样美好,人手一个键盘的目的更不是天天传播正能量,四方电脑内的虚拟网络,就是个大型人间百态树洞机。

不可能人人喜欢,不可能顺了所有人的意。总有不喜欢,总有负面的东西,人之常情。能进这个圈,不带点金刚心怎么挺直腰板往前走。甭管是走夜路还是走花路。

不让玩手机,白宇只能玩掌机。今晚他没什么特别大的兴致,他带着沈巍打了两把游戏就开始喊困。他站起来伸懒腰,打呵欠。转身瞧着沈巍一脸欲言又止,他问:“你咋的啦?”

沈巍的喉结涌耸了几下,他竟郑重其事起来。他说:“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这句话有点耳熟。

白宇还记得原版台词是怎么回的,他淡淡笑了笑,现在可说不出口,时机不对,或者时效早过了。

他一个箭步蹦上床扒拉下被子。

他说:“没有,手抖而已嘛,我也常抖。”

沈巍晚上不用睡觉,他会坐在房间的沙发上,不吭声,也不吵白宇。

白宇怕他无聊,还给他下了几大本电子书。沈巍确实在看,他会拿张板凳对坐着床沿方向,一坐就是一整晚,即使白宇并不胃疼,沈巍也不会做粥,此刻他们更不必临摹那场久远的戏。

电子书被沈巍看了多少不知道,但他总会在白宇手机闹钟响起来的第一秒按掉,然后去掀白宇的被子,每日如此,成为他的唯一日课。白宇每次睁眼,心脏都要吓到喉咙口,有些局促的东西一闪而过,他只能洪亮地说一句沈老师早上好,他知道这叫欲盖弥彰。

眼下白宇的欲盖弥彰不太管用。

沈巍的视线追随着被窝里翻来滚去的白宇,他忽然开口:“没有变成蝴蝶。”

白宇的脑袋从被窝里钻出来:“什么?”

“我是说,赵云澜没有变成蝴蝶飞走。”他较真地说,“他还在你的身体里。”

白宇愣了:“说啥呢?”

他们沉默三秒。

白宇揉揉脸,挤出一个笑,竭力把气氛带往插科打诨的方向:“噢,你这是想把他招出来咱们仨斗个地主吗?那你倒是教教我怎么招?”他做了个滑稽的螳螂拳,“嘿!哈!哼哼哈嘿!这样吗?”

“……白宇。”

这是他们相见以来,沈巍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不是“赵云澜、云澜、赵处长”那些在剧里叫得烂熟的称呼,而是叫的白宇。

白宇无奈了。

“或许吧,或许他是没走。”白宇苦笑,“反正龙哥不知道,你可别告诉龙哥啊。”

沈巍看着他。

白宇抓抓脑袋,从床上徐徐坐起。

“沈巍。”

他酝酿着什么。

“你带不走他的。”白宇的表情认真而虔诚,“我是不会让你带走他的。”

 

 

05

白宇其实现在还记得,第一次见朱一龙,化妆间里两人像两邦建交一样进行领导画风的友好性握手,握完手也不知道说啥。朱一龙成为不了话题主导者,这点白宇擅长,中戏那会儿他还是班长,剧组来学校面试他可以一个一个不厌其烦地给同学打电话。很有责任心,碰着他觉得重要的人,他那责任心随时随刻升级成肝胆相照模式。所以他刚开始对着朱一龙,打的也是这样的旗号。后来他发现朱一龙不是惜字如金,他只是习惯性将情绪自我消化,说出口的话经过再三斟酌,听起来总是十分真诚可信。这种真诚可信再发挥到游戏上,白宇叫他一声哥哥,朱一龙竟然也会笑着答应。

白宇之前没有交过类似这样的朋友,圈内圈外都没有,他们同为演员,之前的数年踽踽独行成为一种经验和沉淀,这种经验和沉淀又让他们互相体会何为同类。

人都喜欢抱团取暖,如果夜路走得太久,偶然发现黑暗中有人举着和自己手上相同的烛台,这一定会成为一种惊喜。此时此刻他们相遇,机缘让他们互相举起烛台,影子相合。他们能做到的不多,陪伴当下,照亮前路。两个烛台,并在一起会更亮。

这条路从特调处开始,在虫洞结束。那几个月,朱一龙喜欢拉着白宇吃早饭,白宇被他带着过得稍微健康了点。两人挤进小小的面馆里,热气冲天,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吸溜面条,白宇头上还翘着毛,根本没睡醒,朱一龙会给他递筷子,问他还要不要加辣椒,聊出兴致的时候他会说武汉的热干面爽而劲道,黄而油润,有机会小白一定要吃。朱一龙叫他小白,说话的声音也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白宇都听进去了,鼓着腮帮子一个劲儿地笑。

店门外的春天气息浓郁而芬芳,龙城的故事将将拉开序幕。

一旦一幕幕开始轮换,时间过得就快许多。杀青前拍的绿幕虫洞戏,当时他们已经累到不行,赶日程又是高强度,场场戏都要挂着眼泪。两人拍到最后,情绪点到达一个绷紧的弦,离极限一步之遥。导演一喊卡,朱一龙眼角的那滴泪刚好顺过脸颊直直砸下去,白宇也好不到哪儿去,他哭得眼睛发红,仍旧泪中带笑。他玩闹着拍打朱一龙的小臂,试图叫他哥哥,以笑换笑。

沈巍和赵云澜在这里告别,朱一龙和白宇要前往杀青会场。

其实现在白宇能回想起来的几个记忆节点,印象深刻的就那么几件事,他和朱一龙朝夕相处了几个月,日常实在太过琐碎,从早到晚他们都在彼此的视线里,讲出来都是小学作文式的流水账。但这些流水账可以给他一个心安理得的借口,好像在这个为期不长的相遇里,他们只是英雄惜英雄。从磊落遇见,发展到交递真心,正常得很。

白宇当时给朱一龙递过纸巾,做鬼脸逗他:“哥哥别哭啦。”

朱一龙擦了擦脸,声音还是哑的:“你怎么那么皮。”

白宇出组后也有下一份工作,朱一龙不走,他的下一部戏仍然在那个片场,龙城也将易名,成为其他故事里的镜中舞台。从明天开始,朱一龙早上就得自己去吃面,或者会跟其他的谁重新安利一次热干面。挺好的。白宇把车窗慢慢合上,片场愈发远去,龙城快看不见了。他想,真的挺好。

他们留了联系方式,时不时会给对方闪微信。白宇喜欢发图,朱一龙喜欢回语音,白宇发的是片场的日常照,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他本人入镜。朱一龙回的都是他对那些图的点评——这是什么?你在干什么?这个看起来挺有意思。

再次见面,录音棚里的白宇没了胡子,还戴着一副文绉绉的眼镜,倒有点他当年饰演冯庸的调调。朱一龙一看见他,说有点儿不习惯。白宇扬扬下巴,说我胡子长得特快,等发布会的时候你再看,我肯定又成硬汉了。

他们分别入棚录歌,一个人进去,一个人就在外面看,录完后他们又一同吃了饭,互相搂着自拍,发微博,该做的事情一一做完。

之后白宇冷不防地冲朱一龙来了句:“这么久没见,怪想你的啊龙哥。”

朱一龙闻言一愣,他看着白宇,微微皱紧眉头。

白宇对这道目光毫无抵抗力,他忽然后悔自己瞎跑火车,这种后悔从他的鼻腔直直往眼角上冒,他僵硬地笑,行动上,他拍拍朱一龙的肩:“我兄弟,我还不能想一下啊?”

这是他头一回说出兄弟这个词,哪知没过多久,他和朱一龙这兄弟情直接刷爆了全网。

有点始料未及,却又在情理之中。

白宇后来给18年的夏天做了个总结,就是四个字,终生难忘。他当时才二十八岁,人生自此之后可能还有两个以上的二十八载等他度过,他能在这个节点做出总结,说明这的确能成为写进他人生记录册里的重要事件。这个事件里有他,有赵云澜,有沈巍,同样也有朱一龙。他很忐忑,又有些胆怯,宣传期好像做什么说什么都可以,朱一龙都会回应,笑着回应。他们就是沈巍和赵云澜,赵云澜住在白宇的身体里,从未离开,戏没有收场,而是在18年的夏天盖起一座蜃楼,蜃楼最美的瞬间,是白宇看见朱一龙趴在栏杆上,下方是黑洞洞的人浪,尖叫声此起彼伏,一直延续到很远的地方。白宇站在他身旁,如同站在一片属于他们自己的王国。那时白宇竟生出一种莫名的勇气,如果他手中有一把凛冽锋利的宝剑,此情此景,他能和全世界宣战。

可他摊开掌心,只触碰到一阵凉爽的风,他合上掌,什么都没抓住,风都溜走了。

离开的时候他们在酒店分别,朱一龙朝白宇伸了下手,因为同时伸出两只手,白宇握上去的时候顺理成章发展成为一个拥抱。白宇笑着说现在不怕我用玫瑰花刺扎你了?朱一龙沉默,手掌拍抚着白宇的后背,他叫了声小白。但持续没有后文。白宇等了挺久,等到再抱下去这个拥抱就有点变了意思的时候,朱一龙放开了他。

放开时朱一龙揉了揉白宇的头发。

“好好生活。”

 

 

 

06

白宇接下来的几场都是重头戏。

复仇的高潮戏码,是他要同时释放二十多种人格对犯人进行最后的审判和虐杀。地点选在一个破旧的锅炉房,青年教师将绑住的几个凶手一一摘下眼罩,再取掉他们嘴里的布团。教师戴着皮手套,居高临下审视他们。时而大笑,时而怒骂,时而用鞭抽人,时而化作弱小的弟弟,凄楚可怜地还原自己的死态。

他要做出所有情绪,除了哭。

导演进行了清场,这场戏需要足够的安静。

白宇在准备,低着头,空气燥热潮湿,他出了很多汗。他下意识抬头,环视一周,黑沉的片场只剩几个工作人员,沈巍不在。这几天白宇去了好几个地方,山洞,溪涧,水泥操场,芦苇丛,甚至彩虹大桥,到处都没有沈巍的影子。经纪人看出白宇不太对劲,找他问了几次是不是压力太大了。白宇说没有,真没有。经纪人说,有没有都写在你脸上呢。他发现白宇在找东西,问他找什么。白宇顿了一下,转瞬笑起来恢复逗乐模式:“找我的刺。”

这场戏要释放痛苦。青年教师呆立地站着,他需要对这几个犯人唱一首他弟弟最喜欢的歌。他选择了一种略带寒意的嘶哑腔调,刚刚出声,整个片场的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和做成道具假人模样的犯人扭打,刀刃一下下刺入道具人的喉咙,鲜红的血溅了他满脸。另外两个犯人,一个是被电死,一个是被化学药剂毒死,即便只是拍摄现场,这种暴戾惊悚的场面通过镜头精准地传达出来。青年教师是活的,白宇给予了他生命,他在体内圈养怪物。

几个女工作人员说,这真的是白老师吗?太可怕了。

导演一直没喊卡,这个镜头持续了很久。

棚外在下雨,淅淅沥沥的。白宇跪坐在地,导演终于比了个OK的手势,工作人员去扶白宇起来,他整个身体还在颤抖,胸腔剧烈起伏,脸色惨白。

“白老师?”

白宇摇摇头,说没事儿。他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热茶,神情恍恍惚惚。导演让他休息会儿,他点点头,披着外套说想出去走走,缓一下。

雨打山林。白宇举了把伞,蹲在台阶上,彩虹大桥亮着灯,朦胧的影子视网膜里变得模糊。黑色的大伞包裹着他,他像朵无家可归的蘑菇。

终于,采摘蘑菇的人钻进了他的伞下。白宇转头,看见沈巍蹲在他旁边,沉寂无声地望着雨夜中的灯。

沈巍又来了,或者他一直都在。

白宇的情绪还没过,大起大落实在很难平静。当年绿幕前的虫洞他是为了逗朱一龙,强迫自己放宽心,其实后来也躲在化妆室哭了好久,就是一种情境之后的宣泄。现在一样,他胸口堵着什么快要破茧而出的东西,圈养的怪兽用手根本压不回去,反倒拉大闸门,是决堤的前兆。

白宇说:“是不是挺傻的,三年了,三年可真快。”

雨点密集地砸在伞顶,仿佛只为破坏伞内世界的宁谧。

呼啸风声过耳,雨更大了。

“龙哥,龙哥呀。”

白宇抹了下眼睛,不过几秒,他又抹了一下。可泪大颗大颗地落,抹的速度赶不上掉的。他现在应该也是青年教师的某一种人格,将情绪塑造在这个人物的固定人格里,合情合理,雨水会冲刷掉这些罪证,他做什么说什么都情有可原。

这个人格应该是个胆小鬼。

因为沈巍握住他的手,他不敢挣。

沈巍箍住他的肩,他不敢挣。

沈巍抱住他,他除了丢掉伞,并没胆子推开。

沈巍吻他的眉心,他的眉头皱紧,又被沈巍轻轻抚顺。

沈巍吻他的鼻,他感觉很痒,但雨扫到脸上更痒,那么就闭眼。

沈巍取下眼镜,吻上他的唇。

他们翻乱呼吸,听夜雨滂沱。沈巍的嘴唇是冰凉的,白宇舔他,给他回赠滚热的触感。他这般颤颤巍巍,胆小鬼的人设便破了,他摸着沈巍脑后的头发,蹭掉流在沈巍脖颈处的湿润雨水。他愈发大胆,甚至贪婪地用牙咬,他想留下点痕迹也好,若能有些血的味道,定会显得更加真实。

他想求一个真实。

他们的嘴唇摩挲在一起,弹开时,沈巍揽他入怀。

白宇迷迷蒙蒙,说的话也不知带了几分逻辑,他明明靠在沈巍的肩头,整个人却早已疲倦不堪。

他说:“沈巍,你带他走吧。”

沈巍一震。

“求求你,带他走。”

他接连说了好几遍,有些语无伦次,翻来覆去重复关键词。

带他走,带他走,带他走!

 

带谁走?

 

开天辟地无所畏惧的大荒山圣。

寻理求道死生一掷的特调处处长。

被沈巍寻了生生世世,被八一芥子打破到几近一无所有的赵云澜。

夜间汽车的狭窄后座内,分不清戏里戏外仍旧歪头靠向朱一龙肩膀的白宇。

 

洪水猛兽破笼而出。

它和夜雨相融,光芒万丈,有东西自光里走出来,它不是什么狰狞的怪兽本体,他有眉有眼有胡子,白宇几乎是撕扯着将他从身体里赶走,过程是艰难的,但他必须这样做。这段日子他也想过如果沈巍一直留在他身边,他们就这么在别人眼里做一下透明情侣也未尝不可。他可以和哥哥谈恋爱,全天下都不会有人知道,这会成为一个绝对机密。不是什么兄弟情,就是喜欢,单纯的喜欢,不,其实早就成了带着爱欲的喜欢。

赵云澜在他的身体里,本来可以安安分分在里面待一辈子,白宇有觉悟,也做好了准备,否则拿什么来印证那句终生难忘,拿什么去记录那场磊落遇见。

痛苦总有根源。

朱一龙做了一个选择,他祛除根源,即便花费三年。他选择让沈巍来陪他,沈巍走过万水千山路,乘坐孤舟,穿越丛林,踏沼泽,踩乱石,艰难险阻都是过眼云烟。沈巍寻赵云澜用了近万年,朱一龙寻白宇却要不了多少时间。沈巍是个守约的人,如果白宇看不见他,那么就算他出现在这个仿佛位于世界尽头的乌托邦,他也会理所当然地以一个本该透明的意象,陪伴白宇自此以后的几十载风雨人生。

白宇成功的时候,他看着;失意的时候,他也看着;幸福的时候,他高兴地看着。因为仅仅看着,就如同已然拥有。他可以成为一片云,一道光,呈递一个春风般的拥抱。

太狡猾了,哥哥可真狡猾。

白宇的脸颊触着冰凉的草地。

他侧躺进泥土,身体怀抱大地。

怪兽飞走了。

 

 

07

“白宇。”

“朱一龙。”

“我是白羊座。”

“我也一样。”

“哥哥我们来比蹲下。”

“你幼不幼稚?”

“龙哥最帅。”

“宇哥最最帅。”

“确实确实。”

“还好还好。”

“我说过了,我要保护龙哥!”

“你自己喵!”

“我龙哥,就是帅。”

“这次有小,老,小,老,老白就,觉得还行。”

“反正以后我和龙哥,是吧,都会给大家带来各自的新作品。”

……

 

朱一龙对着镜头沉默片刻,他忽然笑起来,笑容能融化雪夜。

他说:“白宇,他是个特别好的人。”

 

08

你们是什么?

是演员。

演员?

演员。

一直都是?

一直都是,到死都是。

 


09

隆冬将至。

他身上藏着的那个不可战胜的夏天,此时此刻,彻底土崩瓦解。

 

 

10

白宇睁眼的时候正在挂水。

吊瓶在他的脑袋顶一个劲儿地晃,他试图动弹双手双脚,动静招来了人。经纪人从椅子上腾地坐起,紧张兮兮地观察白宇的状态。他说白宇在片场外晕倒了,雨那么大,浑身都是泥水,把工作人员吓得半死。白宇腾出另一只手摸了下额头,沉寂好一会儿,他说没事儿。

经纪人的眼睛红了。他说他后来看了那场杀人戏,太震撼了,他感受得出白宇为这个人物付出了多少,肯定值得,都是值得的老白。

白宇听着他安静地描述,整个胸口也忽然安静下来。与其说安静,不如说是多了一个巨大的黑洞,曾经有什么东西盛在里面,现在好似经历一场手术,冰凉的手术刀将那些东西统统拆解,竟一个不剩。

他扯着嘴角笑起:“我想吃洋芋坨坨。”

电影进入尾声。只剩几个收尾的镜头,白宇情绪大起大落的几场都已经拍完了。青年教师坐在轮椅上,孤独的山坡映着他的背影。他往下看,怪石嶙峋,摔下去肯定粉身碎骨,他弟弟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青年教师只是看着,猎猎风扇吹着他的病号服。他不会跳下去,否则同一个种死法,他弟弟去天堂,他却只能下地狱,到死都不得相聚。几个警察站在他的五米之外,警铃大闪,这座畸形的荒野山村埋葬在新世纪的号角声中。

忽然之间,峡谷上空荡起一道瑰丽的彩虹。

青年教师的目光放缓了,他仿佛看见哥哥和弟弟并肩而行,轮廓温柔缱绻,去往的是虹光天涯。

他笑了,仰头,阳光铺满他的脸。

导演用力地拍掌,一束鲜花被捧着送到了悬崖边上白宇的手里。白宇冲大家挥舞双臂,接连说着谢谢,之后又被几个大大的拥抱包裹,甚至要被举起来往上抛。白宇说别这样,别,老白我骨头快散了。还是被抛了起来。白宇眯了眯眼,他好像也在一瞬之间离天涯更近了。

工作人员都在哭,整个片场只有白宇拿着棒棒糖一个个地哄。搭建的场景准备撤了,那几个卖土豆的老农终于记住了白宇的名字,他们用不标准的普通话说,电影上映,我们一定去看,全家老小都带去。

经纪人的车在外面等他。

白宇脱了戏服,重归人间,一时大脑有些晕眩,好像这个青年教师也从他体内剥离抽走,他带不走他,只能将他留在这个桃源峡谷里。

搞不好,还真是变成了一只蝴蝶。

 

11

白宇一回家,全家人都炸了。瘦了,瘦太多了。妈妈姐姐围着他三百六十度转着圈儿看。他回去好好养了几天,跟家人唠嗑,跟发小见面,生活如常。确实如常,没什么特别的变化,休息不了多久,之后的工作计划又被发到他的手机里,马不停蹄,他确实不能停下,他早已习惯连轴转。

只是发小说,白宇跟之前看起来,好像有点不太一样了。

白宇说是吗,我知道,是更帅了你不用特地提醒我。

发小白他一眼,拿着啤酒瓶去撞他的杯子,发小说,就是一种感觉,因为之前觉着你一直把自己锁在某一种状态里,也不是说那个状态的你不是你,但就是有点儿紧绷,看久了令人怪心疼的。现在就很好,很轻松,可能是脱变,可能是解放,不自己逼自己,也懂得多往蓝天白云的地方看。

白宇握着杯子沉默了一阵,空气里充满烧烤滋滋的声音,到处都是人间气息。

发小问他想什么呢。

白宇抿着啤酒开始唱:爱就像蓝天白云,晴空万里——

 

 

12

约莫又过去好长一段时间,白宇的经纪人送来一个消息。

进门时那阵笑意捂都捂不住,白宇正在拍杂志照,出了棚白宇瞟了眼经纪人,说他怎么搞的,羊癫疯一样,经纪人激动地说,入围了,入围了。

《分裂》入围了金某奖年度最佳影片,白宇饰演的青年教师入围最佳男主。白宇听完一愣,有些难以置信,经纪人把手机里的消息一个字一个字指给他看,手都在抖。《分裂》的票房的确不俗,豆瓣刷到8.9分,白宇拍摄的大峡谷外景成为粉丝间的打卡朝圣地,青年教师甚至几度刷上热搜话题榜,by48热热闹闹。

之前白宇有过一些预想,只是影子,那时他忙于其他工作,预想只能是预想,没想到等来瓜熟蒂落,人间竟又格外不真实。

因为同样入围的还有另一部作品——《皮匠先生》。

最佳男主候选人,朱一龙。

年末气息浓厚,气温骤降,颁奖场外都是密密麻麻的人流。从红毯开始,尖叫声一刻未停。白宇一身黑西装,鼻梁戴了副金丝眼镜,网上一看造型,都说像从哪个豪门来的风流小公子,妈粉们又坐不住了。

白宇的红毯前脚刚过,下一辆车徐徐驶入场地,车门一开,又是一连串镜头咔擦声。

朱一龙下车时先向前走了两步,似乎意识到后面车门没关,竟转身回去重新关门。粉丝们都笑了,他自己也在笑,耳朵有点红。粉丝叫他拢龙,他本能性诶了声,走上红毯时仿佛还在嫌弃自己。他的头发比饰演皮匠先生的时候长了一些,但没有到达以前最长的时刻,他抿着唇,镜头让他看哪他就看哪。走完红毯入场,入场前会有一波媒体采访。白宇的采访刚完,他从媒体记者中间走出来,朱一龙被团队带着入场,两人面对面碰上,白宇抬头,朱一龙也抬头,画面像忽然停格了。

有记者没忍住手里的相机,直接闪了好几张双人照。

太久没见,又是众目睽睽,一会儿还要角逐最佳男主,网上早就闹开了。

白宇率先笑,他叫了句:“朱老师。”

朱一龙点点头,也轻轻一笑,他回:“白老师。”

两位老师握手,两位老师一同进场,两位老师的位置……毗邻挨着。

活久见,真的活久见。粉丝哀嚎,人活着,总是要拥有梦想。

朱一龙的《皮匠先生》是他的第一部文艺片,入围预告一直放着他在电影中的最后一个镜头。皮匠先生坐在鞋店门口,不知疲倦地给皮鞋擦油。下雨了,他在擦,几只黄狗嗷嗷跑过去,他在擦,春去春回,皮匠先生所有的朋友都死在了战争里,没有人来认领他做的鞋,有的堆积成灰,但他将鞋逐个标上号码,默默等待那些永不归来的灵魂。镜头拉近,近景给了他眼睛特写,皮匠先生在哭,他竟是会哭的。

朱一龙坐在白宇身边,场内灯光变黯,两人无言地坐着。主持人在台上侃侃而谈,他们两人要么鼓掌,要么微笑,鼓掌的频率总是一致,微笑的表情如出一辙。因为是个专业盛会,是一种肯定,也是一种对职业的回馈。

颁奖嘉宾卖着关子,最佳男主的字样放大在屏幕上,她开始谜语解说。说得奖者演过很多作品,无论是配角还是主角,无论是籍籍无名还是忽而爆红,从始至终都保持着一颗作为演员的初心。会场安静下来,镜头的光直接打在白宇和朱一龙身侧,仿佛这个世界,这一分一秒,他们相互关联,相互扶持,手里那盏将灭未灭的烛台,亮着微不可见的细小光芒。

嘉宾说:“恭喜,《分裂》中的白宇——”

一阵雷鸣掌声。

白宇微微瞪眼,这一刻他竟敢回头窥探一眼身侧的朱一龙。

朱一龙也在鼓掌,唇边溢着温柔的笑。

话筒发出嘶嘶的声音,颁奖嘉宾的话还没说完。

“以及《皮匠先生》里的,朱一龙。”

这回雷鸣掌声再度放大一倍,两人从位置上站起,不知所措,好像对视着望向彼此即可,网上期待的什么角逐什么猜测什么阴谋论在此刻统统消失不见,剩下的东西竟可以称之为美好。朱一龙伸手,白宇握住,两人在席位间轻轻拥抱了一下。朱一龙应该喷了点香水,身上的味道非常好闻,他在白宇的耳边说恭喜白老师。

他们被工作人员指引着上台。

掌声一直没停,白宇有点局促,因为奖杯和话筒都递在他手里,头顶灯光炙热,他拿着话筒第一个音就有些哽咽,他背过身,迅速蹭了下眼角。背过身的时候他能看见朱一龙,这颗泪应该被发现了,但也没什么可丢脸的,白宇想。

之后他迅速转身,以真实面貌面对掌声,面对那片灯海。

没有腹稿,他要感谢的人只能凭借记忆慢慢往外蹦。

他不知说了什么,但都是很好很光明的话,因为第二个拿起话筒的朱一龙,唇间出现的第一句感言竟是我也一样。

台下哄笑,白宇也笑,他用手肘撞了下朱一龙起到吐槽效果。

龙哥,别闹。

他哭着笑。

 

 

13

粉丝一直等在外面,久久不肯离去。

接受完媒体采访,两位影帝被团队通知,说要不去外面给粉丝打个招呼,让她们早点回家,很晚了。

朱一龙立刻说行,说完看向白宇,白宇耸肩,他说我没问题。

他们穿过一个黑漆漆的甬道,一前一后,朱一龙推开门,如同推开一个更加浩瀚的宇宙。

朱一龙和白宇并排站着,他们挥手,一直挥。今晚头顶没有星星,他们就是夜色中最亮的那两颗。不知是谁起头,一个粉丝唱了《时间飞行》的第一句,这声开头给了所有粉丝一个能量指引,全场大合唱。

白宇当起指挥,一手打着拍子,朱一龙虽然没动,但仍笑盈盈地望过去。

白宇的目光从左到右慢慢逡巡,他竭力记住每一张脸。夜很沉,他的心却亮如白昼。

谁知他拍子打了一半,目光锁定某点,整个人硬生生愣住。

他看见粉丝群中还有两个人。

可能因为众人都看不见他们,他们能理所当然穿过保安线,站在灯火中最明耀的地方。

 

赵云澜嘴里咬着棒棒糖,蹲在地上,他也学着白宇,一只手不停地挥舞。

沈巍站在他身旁,目光穿云破雾,落在不远处白宇和朱一龙的身上。

他们仍是特调处时最初的模样。

他们站在起点,朱一龙和白宇站在另一个终点。

《时间飞行》的歌声进入尾声。

此刻,朱一龙忽然说:“我们给他(她)们鞠三躬吧。”

以朱一龙和白宇的身份,无论自此之后的分道扬镳是不是成为一个最终句点,这个瞬间烟花绽出绚丽的光影,他们身处乌托邦,徘徊在寂寞星球。

白宇回头,他们的目光再度相遇。

他笑了。

他说:“好。”

好的,哥哥。

 

 

 

 

 

14

其实沈巍不是被朱一龙赶走的。

没有赶,他哪里说得出什么赶,他只是非常平和客气地送沈巍走。沈巍回过头,他看着朱一龙,朱一龙也看着他,两人像在照镜子,但内心所承载的东西并不一样。

沈巍是朱一龙的一个梦,他把梦从心房取出来,不管破了多少口子流了多少血,他仍旧交递给沈巍一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

沈巍走到门前。

朱一龙思考着,思考他究竟花费三年时间忘记和抛下了什么东西,他竭尽全力,站在原地回想了半天。

他说:“白宇,应该是个特别好的人吧。”

他用着预估和猜测的语气,仿佛想从沈巍口中重新结识这个人。

沈巍扶了下眼镜,他即将踏上旅程。

他终不舍得连一句话都不留下。

于是他对朱一龙说:“我知道。”

 

 

 

<全文完>


白汤焖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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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波啦!「巍澜/沈赵」[搬运]#车#整理/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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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篇停车场点击:

巍澜停车场(一)

巍澜停车场(二) 

巍澜停车场(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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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9日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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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文州中心] A TALE OF OCEAN CURRENT

Lyndol

突然补档

17年8月的文

收喻右向合志《浑水摸鱼》

无CP的喻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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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是六赛季常规赛中间发生过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事。

 

 

 

ATALE OF OCEAN CURRENT

 

 

 

 

“喻队,早啊!”

早晨七点,于锋到达客场下榻酒店的早餐自助区域,却发现喻文州已经在选菜了。半球形盖子的不锈钢容器在长桌上排出很远,有些人掀开了便放在那里,在暖气不足的屋中,蒸着白腾腾的热气。

听到于锋出声招呼,喻文州正伸手盖上一个敞开的食笼,回过头向他笑了笑。

“早啊。”

“喻队你也这么早?”

“睡不着,就起来了。”

两人静静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有多问。

都是朝夕相处的战友,彼此的状态与心绪,原本都十分清楚。

“昨晚少天到处找人看电影,你去了吗?”

“没。我没空,他就问郑轩去了。我也不知道他们最后去了没。”

喻文州拿起一只白瓷杯,放到咖啡机的出水嘴下。

“你又回房加训了?”

于锋正给自己盛热干面,低着头。

“……今天休息日嘛。”

这句含糊的话说出来,像是在解释。

喻文州手心里夹了两方炼乳,端起咖啡,朝他笑笑。

“新秀墙就是这样一种东西,所有人都会遇到。而你遇到得早,正表明你出色,受到的关注程度高。”

“嗯,我……我知道。”

于锋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却没纾解。

道理谁不懂呢?

“少天当年也遇到过。刚出道没几轮,连续胜了几场,正意气风发的时候,个人风格又突出,每周都上头版二版。高兴得不行的时候,一转头发现全联盟都开始针对他。”

于锋盛好了面,也跟在他后面,找了一处靠窗的桌子坐下。喻文州的盘子里薄薄地躺着一片蒸蛋,几块面点,大堆蔬菜。

雷霆战队所在的W市有长江穿过,暮秋时满市腾起白茫茫的雾。朝早的太阳还没升起,酒店服务生也昏昏欲睡,一片清冷森然。

“然后呢?”

于锋没拿筷子,比起吃饭,对没完的话题更有兴趣。

事实上,早几天时候,他已经从黄少天本人嘴里听了一遍当年的经历。

白天密集的基础与对战训练,晚上和喻文州一起一局一局复盘,每一轮都重新树立起自信上场,却只能面对又一次的铩羽而归——那一段魔鬼赛程,他们连续遭遇微草、霸图、百花、嘉世;好像再怎么打都找不对路数,再怎么充足的准备,迎上去也依旧撞得头昏眼花,火星四溅。

光是梳理一遍比赛历程,黄少天已经说了大半个小时出去。更别提与之密不可分的焦躁、失落、沮丧、绝望,难为黄少天记得清楚,又添油加醋地重新再生。说到最后,于锋已经忘了黄少天是要给同样遭遇新秀墙的他提供参考;毕竟现在已经背上剑圣的光芒与辉煌,再怎么讲述当年的落魄,也带着一丝得意。

人总要取得成绩,才敢坦然地回顾失败。

好在提起的是喻文州,喻文州绝不会像黄少天这么啰嗦——于锋急切地想多听一点,想知道从喻文州的角度,到底怎么看待队员的低落。毕竟在排兵布阵时,他要考虑到每一个人的状态。

喻文州想了想,笑了笑:

“其实也没有什么然后了。”

“总归走出来了吧?”于锋追问,“怎么出来的?”

“打着打着,也就过来了。新人刚进联盟,赢和输的经验都少,一切从零开始,赢也正常,输也正常。而有些老狐狸就专门抓住这个机会,故意用最惨的方式打败你,让你在建立起自信之前,就开始怀疑自己有没有站上这个比赛台的实力。就像上周的叶秋,把擂台让给我们去赢,自己跑到单人赛里去撞你。”

于锋沉默了一下。

“真是专门冲我去的?”

“我不敢说百分之百,毕竟没问过他,”喻文州语气很诚恳,“但如果我是他,我也会选择这么做。少天上两轮打三零一的许斌,也是这么一回事。”

于锋回忆起了那一场比赛的惨状,若有所思。黄少天手速狂飙,把节奏一提再提,逼到许斌磨无可磨,四分钟完成了一场比赛,几乎算是吊打。一般而言,骑士就是站桩任人劈砍,也总要花上好些时间才死。

“对叶秋那一场,你的应变没有任何问题,可还是输了。单人赛输了以后,打团队的时候,心态就受了影响,有些失误出现。那就是叶秋的本来目的。”

喻文州手里拄着木筷,说得平心静气。

“可是,客观地看,不管谁遇上叶秋,输了,都是正常的。就算是少天,就算是韩文清张佳乐王杰希周泽楷,也是一样。输给肖时钦,也根本算不上什么意外。逐渐认清现实,接受比赛总有胜负这一点,就是打破新秀墙的过程了。”

于锋沉吟着,若有所思。

“对不起,光顾着说话了,饭都要凉了。”喻文州笑笑,“周日大清早就聊这个,会影响心情吧。快吃吧。”

“……怎么会呢。”

于锋回过神,把筷子拿在手里。

“我知道有点急躁了,可是……问题不解决,饭也吃不下去。”

“那我再问一句。”喻文州便再度开口,“你回去复盘的时候,主要看的还是输给叶秋这一场,而不是后面的团战。对吗?”

于锋一时发怔。

在他缓慢凝滞地点起头来的时候,喻文州端着咖啡杯,带着鼓励的笑容,望着他。

 

吃完了早饭,于锋便告辞回房了。

时间仍然太早,他们要到临近中午才会前往机场返回G市。于锋做了两节广播体操,舒缓筋骨,然后便对着窗外凉沁沁白蒙蒙的云,想不到更多的事做。

最后他拿起平板,解锁屏幕,看到画面上暂停着的——果然正如喻文州所说——是锋芒慧剑对一叶之秋的个人赛。

这一场,他翻来覆去看过二十多次了。自己的视角,叶秋的视角,上帝视角,比赛之后回头来看,叶秋的思路其实无比清晰。战术走位,地图特性,利用移动速度进行误导,提前释放炫纹,牺牲一些输出来换取对比赛节奏的把控。教科书般的经典战法,只是每一处都做到极致。

正是这种极致,带来了压倒性的胜利。若说于锋输了什么,便是比赛经验生疏带来的犹豫了;而虽然有那份犹豫,就着扎实的基础,他也不曾犯下什么重大的错误。纵使事后能想出少许破解思路,也不过是马后炮的猜想。让他从头再打一次,于锋自忖,也无法再打得更好。

可是那之后团战中的失误,是实打实的失误。完全应当花更多的时间来事后反省。完全有更佳的应对方式。

他输了,输得毫无风度,无可辩驳。然后迈不过去,耿耿于怀。而这种耿耿于怀,便是筑起新秀墙的其中一道砖。

喻文州太正确了,正确得于锋脊背上一阵发冷。

仿佛冬季的湿雾从四面八方钻进骨髓里,直接挑动他心里深处的神经。

他想起离开餐厅时,被他留在身后的喻文州;仍旧慢条斯理地喝着杯子里那杯毫不精致的速溶咖啡,眼睛微微眯起,向着窗外,瞳仁让白雾占据。

他明知喻文州也有一脚陷入泥沼;可若不是他知道,他绝无自信从喻文州的动作表情中,看见那片泥沼。

他知道是怎样的积郁缩短了他的睡眠;而喻文州一向作息规律,不晚睡,也不过分早起——到底是怎样的梦境,足以在天亮之前将喻文州从睡梦中唤醒?

于锋想起了那个帖子——那是他正式成为蓝雨战队队员的第一天发生的事。

 

大半年已经过去了,而于锋仍然记得一清二楚。

那时距冬季尚远,夏季正如火如荼。刚下过雨,空气里土壤的腥气经久不散;于锋刚从隔壁市的家里坐高铁过来,没几十分钟又转地铁,行李只有一个卡其色的运动圆筒包。

汗很快就冒出来了,将他整洁干净的衬衫领弄脏。

进了俱乐部,他发觉自己到得太早了。离约好开会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会议室的门都还锁着。多数部门都还在休假,走廊里空无一人。

蓝雨俱乐部的小楼改自旧的机关院落,层高里深,楼道越往里越阴凉。两边原本就有些旧的木椅,蓝雨接手后也没拆除,稍加修葺,就那么放着了。在蓝雨,很少有东西会被视为无用、应当丢弃。纵使平日选手、公会成员、职业经理人们都更愿意窝在惬意的空调房里,这些木椅子也安安静静地躺在原处,散发出清香的潮味。

于锋看过表,便找了地方坐下,重新滑开手机。

他正在读的帖子,是荣耀综合论坛上,关于孙哲平退役后账号卡由何人继承的讨论。粉丝们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探讨战队运营问题呢?于锋自己是有兴趣的,又始终对旁人的心态抱着好奇。这帖子已经很长了,一个个互不熟识的ID煞有介事地讨论着百花今后的去向:落花狼藉是卖出去嫁给别人好,还是给招个上门女婿好——于锋觉得这个说法十分好笑,落花狼藉难道不是个男号,还有着狷狂刚介的外形?——说到上门女婿,是内部培养好,还是外部吸收转会选手好?

跟着就是四五赛季出道的狂剑选手被从头到尾品评了个遍。作为本赛季刚刚出道的新人,于锋的名字也被提及一两次。

于锋关切地向下拉,却没见关于自己的话题再深入下去了:也难怪,他不过出席过一场记者招待会,作了几句说好听是老成说难听是无趣的出道感想,根本没有什么信息可用。那场招待会上,倒是喻文州得到了更多记者提问,被要求介绍一下这位蓝雨训练营内部培养的新秀在打法和性格上的特点。

“如大家所见,于锋的性格比较成熟稳重。如果要从联盟里选一位选手做类比,我会选张新杰。”

喻文州始终带着笑,谈吐平稳恳切。

“我们希望,于锋加入蓝雨,也能像张新杰加入霸图一样,带来好运和实绩。”

席中记者一片点头,纷纷觉得自己理解了喻文州的深意。张新杰加入霸图那年,成绩难道不是冠军吗?当晚刊发的各大报刊,全都引用了喻文州的发言。大胆的甚至加上一两句“蓝雨出道实力新秀,蓝雨目标直指冠军”这样的评论。

刊发出来的报导,于锋当天就收集起来,浏览了一遍。记者们的解读令他不无雀跃,可是理智上他也明白,喻文州的话是十分模糊的——他对自己,真的有那么高的期待吗?

那时于锋在心里想过了几遍,却是不敢问。

落花狼藉招女婿楼又翻了几页,涌入了大量ID中带着花朵符号的百花队蜜。探讨的技术性也一下子消失了,满屏尽是吵架:孙队治个伤又不是不回来了,我们还等着他呢!卖什么卖?!招什么女婿!?繁花血景是孙哲平和张佳乐的,过去是他们的,以后也永远是他们的!

于锋关掉帖子,返回首页。楼道里仍旧悄然,潮暗,温暖,除他之外,无人声息。

综合讨论区里人气最热的,终归还是更大众的话题——比如以发疯的速度每天盖出两座的周泽楷图楼。

它的旁边另有一座苏沐橙图楼,虽不像周泽楷楼那样滚烫,热度却十分持久。而且因为开始的年代更早,系列楼排出的数字也远比周泽楷楼为大。另一方面,随着微草战绩的上升,方士谦欠揍言论精选集也成为了五赛季以来的人气新宠。只可惜暑假没有比赛,也没有记者招待会,方士谦无处给大家提供更多新料,这几幢楼的热度也便慢慢降了下来。

要说的话,于锋多少有些羡慕。

有的人明明游戏已经打得很好了,偏偏还要容貌或性格出众。太多太多的普通选手亮尽数年钻研的技巧,才能换得观众席一阵掌声;而周泽楷仅仅是沿着赛道上台,就有女孩子出声尖叫。

当然,人家荣耀也是打得真好。就这一点,于锋心服口服。

时间渐渐地消磨过去了,于锋又看了一次表,还有十分钟。他想着差不多可以去会议室门口等着了,正要站起身,却让下一个标题吸引了目光:

“试论喻文州和肖时钦交换转会给蓝雨带来的好处(二号楼)”

于锋皱起了眉。

不是第一次看见这个话题了。最开始,不过是一个自称蓝雨和黄少天粉丝的匿名用户突发奇想:既然大家都是战术大师,有没有可能换一个手速快点的?肖时钦又能指挥又能单打独斗,不像蓝雨还要费尽心思给单人和擂台赛多准备出一个攻击手——肖时钦不是更好吗?

——肖队当然好啊,我们肖队就是这么好,你说好就换给你啊,联盟你家开的?打开了帖子,果不其然就是雷霆粉丝率先嘲讽。蓝雨粉马上奋起维护起自家队长:我们蓝雨虽然还没有冠亚军,摸一摸四强的实力总是有的,哪像你们,每年为了八强席位争得头破血流?——雷霆粉于是呵呵一笑:没见过这种流氓比法,比战绩,有种你们把黄少天卖给我们再比?

于锋看着看着,竟然看进去了。

虽然架吵得难看,但是不得不说,这个议题本身十分直接,有如一根无法辩驳的鱼刺。虽然情感上偏向蓝雨,于锋却是向下翻了两页,也没看到谁说出客观的、能让他信服的“喻文州就是比肖时钦强”的论据。

 

“看什么呢?”

突然响起的喻文州的声音吓了于锋一个激灵。

他赶紧熄灭了屏幕,手机揣进裤兜里,暗暗地擦手心的汗。

“……来得早了,在论坛上瞎看帖子,”他抬起头,“队长来啦,门开了吗?”

喻文州晃晃手里的钥匙。

他穿了一件干净清爽的T恤,不像是从外面的暑热里进来的。他手中还有一个笔记本,小指上挂着个U盘。

“队长回宿舍放过东西了?”

“嗯?我上个礼拜就回来了。”

“那不是只放了一个月假?”

“反正在家也会工作,来俱乐部更方便。”喻文州笑笑,“抢boss也可以帮忙指挥。”

“啊,”于锋反应过来,“所以前两天抢boss,队长是在公会办公室?”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圆筒包,想着通知哪天归队就实诚地哪天回来了的自己,一时有些莫名的不好意思。

“准确地说是训练营。”喻文州回答,“暑假里人是最多的,最好趁这个机会带着大家一起参与一些活动,就算以后不会进入战队,说不定也能在公会里出力。”

于锋频频点头。

“你刚从那边过来,你知道的,营员大部分都喜欢网游,场面乱,也打得精彩,比基础练习跟对战练习有意思多了。”

“嗯,”于锋点点头,“可是我觉得对战练习还挺有意思的……”

“所以你是特例啊。”走到门前的喻文州一边开着锁,一边回头看着他笑了一下,“我们挑职业选手出道,就要挑你这样的。”

于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跟在喻文州后头走进光门里,脖颈却是挺得笔直。

 

那之后的一小时,于锋早就知道作为出道新人,他将被重点介绍——喻文州也提前知会过他,问他会否介意——但他却无论如何没预料到,介绍会详细到如此程度。

锋芒慧剑的图像,数值,基础属性,装备,技能树;于锋个人的操作风格;甚至他一年以来不断进步的技术统计图谱。出身本就是自家的训练营,资料格外翔实。喻文州甚至提到他在训练营期间,常常主动帮教练承担一些整理资料、分发物品的仿佛一般学校班委一样的任务;甚至称赞到,于锋和联盟中遍地可见的学渣不同——黄少天咳嗽了一声——连高中学业都没有荒废,会考前特意请了一周的假,然后以尚可的成绩一次性通过。

手速峰值440,平均有效310,无效操作少,精力分配均衡有技巧。营内切磋的胜率已从最初的62%上升到了93%,指导赛评语都是“可圈可点”。

按说全都是客观的信息,于锋自己却生生听得有些不好意思。会议室外院落里生着遮阴高树,浓烈阳光与树影一同爬到于锋背上,令他心尖发烫。

喻文州在台上娓娓道来,一条条数据烂熟于心。而下面蓝雨的正式队员们也各个听得认真,点着头敲着笔,不时发问。

喻文州明明也只有二十岁,到底是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于锋在一阵恍惚中,隐隐约约地想。

 

晚上在KTV里,他思前想后,还是单独把喻文州叫出来到走廊,向他道了歉。

他不确定喻文州有没有看见他看的那篇帖子,但从喻文州出现的角度想,想必是看到了。而就算看到了,恐怕也会为了避免于锋尴尬,而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

“很抱歉,队长,”于锋让那一份愧疚驱使着,向喻文州低着头,“我不该看那些东西的,也不想让你觉得我是第一天到队就瞎看那些东西的人。帖子是我偶然在论坛里打开的,但是你放心,我没有瞎想什么……”

喻文州笑了笑。

“我以为你这么郑重地叫我,是出了什么大事呢。一个帖子而已,有什么该不该的,”他拍着于锋的肩,“别太介意了。”

见于锋仍旧不甚宽怀的样子,他便又说:

“其实我看过那张帖子。训练营里的学生们都看到了,还讨论了起来,让我听到了。你想听我的看法吗?”

“……可以吗?”

包厢里透出七彩射灯,晃得喻文州满身霓虹。

“照我说,这个议题提得很巧妙。要说交换我和肖时钦,很多方面确实对蓝雨有力。首先,肖时钦确实是一等一的个人战力,而我们的擂台一向太仰赖少天,很难派他去单人赛,给他增加压力的同时,也限制了我们排兵布阵的灵活性。”

于锋又不由自主地点起头来了。帖子里讨论过很多,却不曾触到喻文州提出的这一条。

“可是另一方面,团战指挥那一边……”

喻文州简直是用平静得事不关己的口气讲述着。

“……肖时钦习惯的指挥方式,非常琐碎而细密,而我们蓝雨的队员的风格,本身就要求很大的自由度。如果强行要让少天回归集体,或者让阿轩一板一眼、按时按数地行动,都很难让他们发挥最大的特长。——而最后一点,就是心理上的了。”喻文州笑了,“也不是我非要自夸,只是这么多年在一块儿——除了我,谁还能指挥得动我们的剑圣呢?”

“靠靠靠,你们干什么呢,缩在外面说悄悄话,喻文州你还吃我豆腐!我都听见了!”

说剑圣,那位剑圣便应声而至。

“准确地说,我每天都在吃着你这份豆腐,现在只不过是说出来而已。”喻文州脸上毫无歉意。

“哇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么厚脸皮?”黄少天夸张地惊讶,“说到底今天我生日诶你俩到底在外面干嘛?既然你脸皮这么厚,下一首一人我饮酒醉是你的了啊。”

“这样吧,”喻文州笑着,“让阿锋唱怎么样?”

于锋看着两位前辈高人互相抢白,不料却突然火烧向自己,顿时一阵窘迫。

黄少天迅速地瞟了于锋一眼,手搭到他肩上。

“哎,也不是不行,那就这么办吧!我跟你讲啊于锋,在别的队呢,前辈都是会欺负后辈的,可我们蓝雨不一样,我们蓝雨只有我黄少天一个人会欺负后辈。”

喻文州毫无解救之意,反而笑了出来。

“但我为什么会在队长的眼皮底下这么做呢?还不是队长定的每年八月十一号归队这个规矩,就是为了给我一份欺负新人的权利作为生日礼物,是吧队长。”他还得寸进尺地咂了咂嘴,“好了好了,我不吵你们说悄悄话了,我去个厕所,你们说完了赶紧回来啊,歌我先给你点上……”

“队长……”

于锋一脸生无可恋地向喻文州求助。

“你要能说得动队长替你唱也行啊,队长你愿意吗?”

于锋算是看明白了,黄少天根本没有特定目标,逮谁坑谁。

“我当然不愿意了。”

喻文州气定神闲地回答。

 

让黄少天打了岔,这话题也就不了了之了。为了不让包厢里的人觉得奇怪,喻文州特意跟于锋一起去了一趟自助餐区域,拿了些果汁和小菜归来。

于锋已经不再在意那个话题,后来也没再去讨论帖看过。而在这个大雾未明的冬日清早,对着漫了整个W市的长河的水气,那天看到的东西又突然在于锋脑袋里翻了起来——只因为刚刚过去的这一轮,前一天晚上结束的比赛,蓝雨的对手,正是雷霆。

 

团战部分本应极其精彩,恰是两位战术大师的正面对决。可是实际打起来,场面却并不那么好看。意识上势均力敌,可雷霆明显差在了角色实力。夜雨声烦后程直接碾压性地打出明星一拖二,带得雷霆两位年轻选手左支右绌。生灵灭孤力难援,数次试图以暂时放弃战术意图的代价来换得解局。

但蓝雨并非只有黄少天一人能同他一战:索克萨尔一个指令,涛落沙明便从斜刺里冲出来,手中凝聚着莹蓝的风团,拦在了生灵灭面前。

生灵灭走投无路之下,最后三分之一将战术目标转变为集火索克萨尔。蓝雨的应对轻易潇洒。索克萨尔没有得到额外的援手,被放任战死,而仍旧不妨碍蓝雨取胜。

雷霆最终输了,可场次MVP给了肖时钦。

喻文州走去同肖时钦握手的时候,肖时钦的鬓角都是湿的,短短的毛寸头上竟是淋漓大汗,黑眼镜腿上都挂出水痕。

“有的时候,真是有点羡慕你。”

肖时钦苦笑着,避着自己的队友,向喻文州说了这么一句。

场上拼杀死活,下来到底是同期出道的好友。喻文州也没有合适的词句作答,只能回以同情和理解的苦笑。

 

“——我们都知道,蓝雨的个人实力普遍上强过雷霆。这一场蓝雨的思路也更多利用了这一点,并未积极救援索克萨尔,因为到了后半,蓝雨没有指挥也能够取得胜利。”

记者招待会上,总会三五不时出现这般尖锐的提问。

“那么,我的问题是,蓝雨为何一定要喻队留在场上呢?喻队在操作上有一些短板,这也是我们都知道的,那么有没有可能喻队只进行战术布置,留给更好的……操作上更有特长的选手去执行?”

喻文州用眼神回答了询问是否需要介入干预的蓝雨新闻官,站起了身。

“您说的有一分道理。”

他向着记者席,脊背是挺直的。

“可是您当时不在场中,或许不知道前半场我们几个指令的具体意义。我来给大家解释一下。”

是喻文州一贯的风格,言简意明,深入浅出。

可是于锋相信,对任何一个人而言,这样的提问都只能带来屈辱。

为何一位上场竭尽了全力的职业选手,需要用语言来解释自己的价值?

便是在那个问题之后,在他们结束了这场让人不舒服的发布会,沿着甬道走下来的时候——于锋发誓,在那一瞬间,他在喻文州的脸上,看到了一丝尚未能完好掩饰的痛苦。那是明明白白的痛苦,化为一丝低得无声无息的轻叹,又在眼角牵出深邃的纹。

于锋那时想着,黄少让喻队拦了下来,但自己本可以站起来,直面着这些对职业选手生涯从无一丝理解意图的记者,说出他同为一名职业选手而感到的愤怒。可是他知道自己不会。他是于锋,这便注定了他不会。记者们向喻文州的集火使他感觉到一丝庆幸,这样就没有太多的问题去关心他今天在擂台赛里的不佳表现。而这丝微不足道又属人之常情的庆幸,却又在他心里激起了一荡愧意。

 

 

 

“……咦?”

黄少天看着手上这张刚刚出炉、还带着打印机热度的出场名单,翻过来掉过去,都没看见于锋的名字。

“怎么了黄少?”已经在候场席位上了,郑轩扭头问他。

“怎么没有于锋?”

“阿锋不是最近在撞新秀墙吗,”宋晓也跟着奇怪,“避避不是很正常?我还跟队长建议来着。”

“你也跟他说了啊?我也说了。”

黄少天一阵发怔。

“队长怎么说?”

“他说让他再想想。”宋晓回答。

“我知道了,是不是你想让他打擂台,这样你守擂就轻松一点?”郑轩诡笑到一半,看见黄少天表情严肃,“……我开玩笑的,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问题。

当然没什么问题。让遭遇新秀墙、心理出了问题的选手离场暂避,放在哪里,都常规而合理。

可就是不对。非常不对。

“其实,我也跟文州提了。”黄少天喃喃地说,“说于锋最近状态不对,要不要候补几场,冷静一下。”

“嗯?”

“文州说,于锋自尊心很强,换他下来,心里或许会更受挫。如果是郑轩的话,就没什么顾虑,直接让他下来了。”

宋晓点着头:

“像是队长会说的话。”

郑轩也点着头,对其中涉及自己的部分完全没有反驳。

“什么叫像,他就是这么说的。”

黄少天站起来。

“可是让于锋歇歇也没什么不好?本来就是可这样可那样的安排,队长改了主意也没什么奇怪吧?”

“不,就是这里最怪了。”

他认识喻文州五六年了,每做一个决定都有理由,就算一时不能令他完全信服,他也信喻文州这个人。

可是他何曾看见过喻文州改变主意?

他到底在犹豫什么?在动摇什么?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喻文州今天为什么到得这么晚呢?

 

前一天他穿过食堂时,看见于锋一个人坐在靠着柱子的角落,面前放着一只焦红的乳鸽。这鸽子不是菜单上的定例,而是食堂师傅的拿手加餐,需要额外购买,而且价格不菲。到底是给自己胜利的犒赏,还是积郁时的抚慰,这一刻无疑非常明白。

他在同龄的男孩子当中,吃相算是相当文雅的那一类。每吃几口,就把手上多余的油揩净。细小的鸽骨堆积在碟里,整洁而从容。

越是这样的人,一旦有一场输得难看,就越难放过自己。

黄少天躲在门边上看了一会儿,明白了喻文州是对的。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时候,于锋一定已经从喻文州那里得知了接下来的安排;这便能解释他已经从慢条斯理当中时不时停顿下来的动作,和隔三岔五仰起头时,眼中灰蒙蒙的空白。

 

迟迟等不到喻文州进休息室,终于上场时,他们才发现喻文州早已坐在候场区域的长凳上了。

他一如往常坐在偏外侧的位置,不管谁上下场,都能够得到他的击掌;如果有什么要三言两语交代的,这里也为最方便。

喻文州看似一如往常。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却合着,本皮上别着钢笔。他孤身一人坐在这里,面对着观众逐渐密集起来的晓川场馆,眼中的颜色随着灯光变幻。

“我们还找你呢,你先过来了啊。”

喻文州听见郑轩的招呼,回头笑了笑,起身让他们通过。

“哎,黄少,你不是有事要问队长?”

黄少天没有直接开口,而是直直地看着喻文州清晰的黑眼圈。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摇了摇头。

是的,他跟喻文州认识已经五六年了,他知道眼神的含义。马上就要上场了,大家都在。喻文州是在跟他说,不要问。

 

那一场有惊无险地结束了;毋宁说,对上无极这支成立时间不长又缺乏亮点的名额战队,有任何险情,才是蓝雨的失态。

下场来喻文州神态又显得平和纯粹,主动和他讲话,说几处战场细节,和外头冷得钻骨头的天气。一行人拉帮结伙去吃川菜,逞英雄的黄少天极力掩饰辣出来的眼泪,败北而归。

又两轮平稳地过去了。黄少天终究没有开口。

不是因为不相信自己的直觉,而是出于一种根深蒂固的信任。若是喻文州没有开口,那事情便不值得说;如果喻文州没开口求助,就表示他自己一个人能搞定。

毕竟是在他训练营手速不足过不了训练软件时都出谋划策过的人,黄少天想着。喻文州有什么不能开口对我说的呢?肯定没有。

 

主场选图:编号K14,高峡溪谷。

荧幕暗了又亮,瀑布的水滴啪地扑在眼前的画面上。

夜雨声烦猫下腰,锋刃和存在感尽皆藏起,就着停不下的水声的掩饰,在树海中飞快地行进。同一时刻,索克萨尔沿着山脊向上攀爬上去了,在团队频道里发布着瞭望到的轮回角色大致坐标。

开场未足两分钟,第一波进攻已由夜雨声烦开启。在重重密林中骤遇突袭,轮回未表现出慌张,阵地快速转向,对夜雨声烦形成包夹之势。

——轮回是擅长以攻为守的队伍,你突然出现,大概会顺势包围你,让你近得来,离不去。

当然,就算喻文州事先没料到,黄少天也没什么好慌张的。

他的主视角里,枪弹已急骤如雨。而视野两端,正有柔道和刺客突袭而来。他抓紧时间在频道里笑了两声,然后三剑如电,铮铮铮拨开子弹,第三剑中一个反身让掉逆风刺,以进为退,剑尖直直向柔道掌心刺去。

角色战斗在潮苦燠热的热带树海,场馆四下却一片倒吸凉气。

夜雨声烦损血20%后,频道中的第二道指令发布了。

早就跟在夜雨声烦屁股后面到场,却始终蛰伏着的弹药专家和气功师,蓦地腾起,加入了战团。

枪淋弹雨和涛落沙明的斜角包夹,数秒内造成了轮回阵型的混乱。但轮回总是有那么一副年轻气盛的天不怕地不怕:尤其是观察了一会儿,发觉场面是五打三之后,很快就稳住了阵脚,继续集火夜雨声烦。

“我靠,别啊,你们这么多人要不要脸,来个人掩护我啊,哎你们快看有人来了!我的援军!这边这边!看见没看见没,老韩来接应我了!”

现场一阵哄笑,四边看台尽皆前仰后合。

队频里的第三道指令发布了。

阵地的四面八方,升起大大小小、缭乱炫目的精灵。

八音符这位不常出场的召唤师,轮回有多少了解?本来是腿短速度慢的角色,特地配备了移动+20的挂坠才能在这时赶到,轮回又要如何应对?更重要的是,他们是否在第一时间意识到了——蓝雨现在场上的,是无治疗阵容?

黄少天密密麻麻的发言又在公频出现了:

“没想到吧没想到吧?我们全队都来了,连治疗都有筋斗云,哎哟喂周泽楷你不要这么狠,停停停!这个乱射厉害了,哎哟里面还夹了一颗浮空弹,吴启你也很嚣张嘛?不过打偷袭打到我头上你可算是背到家了,你以为我没地方走位就乖乖吃浮空了?哎呀又中子弹了,我得奶一口,让开让开让开!”

场内观众哭笑不得地读着他的无厘头发言。

比赛舱内的黄少天却一片澄明。在视野角落,他看到了隐藏在灌木间的索克萨尔,杖头闪起些许微光——一抹无声无息的操纵术,像泼一缕墨,往笑歌自若的背后飞去。

不管中或不中,下一秒蓝雨都将彻底暴露场上配置。

是时候了。

夜雨声烦从难看的逃跑中骤然急停,翻滚,反向,一个幻影无形剑直接向轮回阵地切回。

与此同时,枪淋弹雨抛出铺天盖地的光与烟雾,八音符点燃了盛大的精灵献祭。涛落沙明气势堂堂,襟袖飘飞,雍容地抬高双手,然后猛地向地面砸下。

抓好这个机会,搞不好能一波带走。

黄少天心中一片高昂的节奏,下手也如同泼风。面前一片伸手看不清五指的光影,残忍静默近在咫尺,他全凭手感紧紧黏上敌手——40%,30%,好的,就这样下去——

直到光烟散去的一瞬,他看到地上莹黄的光柱。

一处放空的六星光牢——

一枪穿云身在光柱之外。

黄少天猛地腾跃而起,顾不上残忍静默的最后一槽血,扑起来就要银光落刃。

可一枪穿云已经向后甩出了黑洞洞的狙击枪。

字都顾不上打了,一声叫窒在喉口。

为了达到最大的后坐力,最快的移动速度,他不惜用掉一个巴雷特狙击来进行飞枪,他的目标是——索克萨尔。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黄少天站起来了。

“不错,我承认,是因为队长被周泽楷抓住了,我们一开始建立的血量优势没保持住,场上又没治疗,最后才输了。可是那又怎么样,这你就可以说队长的布置有问题了?怎么不说我们明知道队长操作有缺陷还没把他保护好呢?输了团队当然是全队的责任,怎么能说是他一个人的错?你们也别觉得队长是输了比赛不敢来记者招待会,他是要来的,是我拦着他不让他来。他来干什么?来回答这些无聊的问题?”

“黄少……”宋晓扯他胳膊。

有人从侧门走进房间,在长桌一头蓝雨的新闻官耳边低语。

“你别拽我,我很冷静——”

“黄少……对不起,”平素里多半在充当摆设的新闻官慌慌张张地把话题打断,“……刚刚接到通知,联盟刚刚给了你一张场下黄牌。”

黄少天俐齿伶牙被生生掐住,气得翻了几次白眼。

“你别说了,我来替你说。”

一直耷拉着脑袋的郑轩忽然站起来,伸手把黄少天按了下去。黄少天根本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力气,出手又如此果断,猝不及防地一屁股摔回椅垫。

“各位还有什么问题?”

并不怎么习惯在记者招待会上长篇大论的郑轩,普通话都带着浓重的广味。

“至于我的话,我先承认,我最后那个乱雷放的时机非常不对。宋晓吃了一个逆风刺出局,主要是怪我。别的,各位还有什么要问的吗?问我吧。”

“问我也行啊。”

宋晓也站起来了。

一时场内一片沉寂,极不像平常的氛围。

“既然各位没有更多问题……”

蓝雨的新闻官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台下记者席里没人多言,却暗暗有松了口气的氛围。

“……那么我们就到此……”

“……不好意思。”

喻文州的声音忽然在场边出现了。

眼神的质量纷纷落在他肩上,压得他走上台的步履也显得沉重。

“抱歉,少天,我理解你的好意……但我还是过来了。有些问题,恐怕还是只有我本人才能回答。”

黄少天不敢讲话,眼睛直直瞪过去,却被喻文州无视。

“刚刚诸位的提问,我在下边也听到了。”

主席台上没有他的座位,他就站在边上,伸手拿了只话筒过来。

“如同诸位所言,我也觉得本场比赛的失利,是我的责任。”

“队长——”

“队长!”

“……是我的责任。”

不顾队友的抗议,喻文州也坚持把话说了下去。

“如果不是我的抵抗过于疲软,如果能撑过一分钟,那么不仅能够把既定的战术完好地实现,还能够起到牵制周泽楷的作用……哈哈。”

他仿佛是觉得“牵制周泽楷”十分好笑,嘴角甚至牵出了一丝诡谲的笑。

五十人场地里鸦雀无声。

“输了比赛,是我的责任。所以呢?”

喻文州抬起眼睛来,直直地平视全场。

从没有人见过的喻文州。语音已经脱离温和的范畴,下一句字字成颗粒吐出,甚至算得上是严厉。

“每场比赛都有输赢,而我们从来只看着下一场。刚刚已经过去的这场,输了,是我的责任。所以呢?诸位满意了吗?”

 

晦暗的过道里,众人的脚步也放慢了。

“这些人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一阵难堪的沉默之后,黄少天小声地在队尾嘀咕。

“让我去单挑周泽楷,我也扛不住啊,”宋晓说,“别说队长了……”

“你说什么呢宋晓,”郑轩今天反应奇快,“凭什么你就一定比队长强啊?”

“哎……是是,你说得对。这个真是概率问题。近距离上术士要是能控一波,结果就说不定了。真是这样的。”

郑轩叹了口气。

“照我说吧,”他说,“队长就该像今天一样,多怼一怼这帮记者,要不他们总是问这种特别无聊的问题……”

走在最前面的喻文州停下来了。

“……也不能完全就说是无聊的问题。”

他转过了身来。

“最近我也在想,如果我在场上的作用就只有那么一点点,那么,为什么我不能被替代呢?只因为我是术士,打团战能实现更好的控制?那么换一个手快一点的术士,会不会比我表现更好?说不定还真能牵制周泽楷一分钟呢。”

“队长你这样说就……”

“我知道。”

喻文州一边打断,一边举手做抱歉的姿势。

“蓝雨只有我能指挥。需要我事前布置,场上也需要我做决断。客场尤其如此。我知道。对不起。”

沉默又回来了。

他一个人把话都说尽了,让人再没有安慰的余地。

“你们都是为我好。让你们操心了……”

他低下头。

“对不起。”

他转回身,快步向外走。

黄少天迈开脚,却让郑轩伸手拉住,摇了摇头。

黄少天攥着拳头,在原地站住,眼睁睁地看着喻文州的背影消失在走道尽头,灰寂的门里。

 

黄少天心烦意乱地关了大群,设置了静音,仍然是私聊的消息不断。这帮天塌了都看热闹的职业选手,在这当口却齐刷刷地不敢直接去问喻文州,只能一个个换着敲蓝雨队员。哎,文州到底怎么了?你们这几轮也挺正常啊,排名一直在第五第六上下啊,不是挺可以的吗?

明知道这群人不靠谱归不靠谱,幸灾乐祸倒是不至于;可是看着“排名一直在第五第六上下,不是挺可以的吗”,黄少天又有些莫名的生气。

他索性关了消息提醒,钻进网游,野外一阵乱砍。无辜的路人让他的迁怒席卷,莫名奇妙就让一个隐藏了公会的剑客从背后捅死。黄少天顶着全世界的骂娘声和鲜红的ID,继续大杀特杀。

十点多他关了游戏,看见QQ上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叶之秋发来的。

“听说你们今天记者招待会闹出大场面了?”

气消得差不多的时候看见这家伙,黄少天一脸哭笑不得。

“喂喂喂,你这种从来不敢露脸的缩头乌龟有资格聊这个话题吗?”

他在自己的房间里,胸口的情绪揉成一团堵死在那里。自知晚上安排些计划也一定不会顺利,他干脆打开了QQ。

“文州可是不容易啊,”叶修全然没理会他的垃圾话,“心态崩是常有的事,只是没想到他也会有。”

“听这意思,你也崩过?”

“那怎么可能,我是谁啊。”

黄少天又翻起白眼来了。

“所以你是专门来找我得瑟的吗?”

“岂敢岂敢。”叶修回,“我是听说你因为垃圾话而吃了联盟一张黄牌,特来表示同情。”

“……”

这个人真是够了。

“那不是垃圾话。”

过了一会儿,黄少天闷闷地说。

“我真的很生气。”

“也能想象。”

叶修回他。

“可是垃圾话,就是说不说都无所谓,听了也是白浪费时间的话。从这个意义上说,不管那些记者还是你说的,都是垃圾话。”

黄少天沉默了。

“文州也是人,偶尔怀疑自己,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当职业选手不都是这样,起起落落,时好时坏。”

黄少天想了一会儿。

“我能做点什么呢?”

“你问我啊?把不把我当敌人了?”

“少废话,我都纡尊降贵地请教你了,你就赶紧赐教一下。”

“就算我想赐教也没用啊,还不是他自己的事。”

叶修回复。

“过几年之后回头看,这些东西不过都是一些插曲,只有拿没拿冠军是实打实的。不过,恕我直言,要是文州一直想不明白,你们蓝雨也就是季后赛一日游的水平了。”

 

黄少天走到喻文州门前,轻轻叩了几下。没有回应,又是叩了几下。

他一层层往下找。战术室黑着灯,训练室没有人,会议室也都锁着。公会里刚刚换上了夜班,倒是如火如荼。黄少天无声地打开门望了一眼,便又悄没声地合上。

楼梯间也没有,甚至天台也没有。

喻文州的心不在平常的位置,似乎人也不在。

黄少天便拎了外套,出门去了。走出楼门回头望望,见灯火四散在大楼的立面上,喻文州的窗却是一片暗。

俱乐部的门口是四面通衢,没有确定的路可走。

但黄少天想了想,还是选了一个方向。

夜晚降下零星的霜露,沾湿他染过颜色的发梢。

天够冷的,让他紧了紧自己的围巾。

G市纵使深冬如此,也数十年难得落一次雪。明明冰冷寒凉都挂在半空,冻得街市霓虹尽都氤氲瑟缩,却绝难凝固成有形有质的晶莹。

正有如喻文州心中那一道积郁,无法讲出给任何人听。

黄少天走得不存期待,手一下下按着电源键,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喻文州当真出现在视野尽头的时候,他也没怎么吃惊。彷徨的人总归在这处或那处,若是没有足够的幸运让他一开始就选对方向,也不过是回到原点,从头再出发寻找。

 

人行道尽了,喻文州一个人蹲在郊区,不甚繁华的路口。街灯远远亮在高处,似比天上的新月还远。

四下潮湿的黑暗向里渗透,喻文州双手抱着肩。他身上仍旧下午从场馆出来时的衣服:蓝雨的运动服,外头是浅灰的夹绒外套。晓川场馆离俱乐部很近,他们从来都这么穿。

如果那时候就出来了,一直没回去,现在想必早就冻僵了。

而且大概也没吃晚饭。

黄少天挠了挠头。本来就知道喻文州在外面,刚刚该拐去便利店,买个面包跟热饮。

可是现在,他只能默默地走上去,解下颈中围巾,垂下在喻文州眼前。

喻文州好像是在发呆,也好像是被冻僵了意识。花了一点点时间他才张口,仿佛嘴唇也需要从僵硬中回缓。

“少天……”

一说话他们都吓了一跳。声音让冷风吹嘶哑了,不知接下去会不会是感冒。

喻文州苦笑着站起来,关节都发出轻微的响声,把围巾接过来。

“别拿着,围上啊。”

喻文州听话地围上了。

“找我找很久了吗?”

“也没有。”黄少天说实话,“随便走走,就看见你了。”

喻文州笑了笑。

黄少天的手在口袋里逡巡着。他想着那里是前几天随手买的MM豆,拿出来却发现是软包装的烟。

“……要吗?”

他有点不好意思。

喻文州笑。

“不用了。”

“训练营的白教练递给我的,前两天我过去看徐景熙的时候……”

黄少天有点局促地解释。

“是你买的也没事儿啊。”喻文州仍旧是微笑的模样,“抽烟有什么,我们不都是成年人了吗。”

是啊,早就是成年人了。

不再因漂亮的成绩单而单纯地愉悦,一颦一笑的背后,也不再是单纯的胜与负。

“……好冷。”

喻文州好像在发着抖。

“回去吧。”

“嗯。”

喻文州点点头,又在黄少天转过身之后轻轻地说:

“给我一点时间。”

 

他们沿原路返回,一前一后,风少许静了。

路过晓川场馆门口时,硕大的建筑趴伏在地,几盏汽灯在角落,白花花地交织在门前的空地。

黄少天在难熬的沉默里忍耐着,眼睛看着那白灯照出来的霜。

怎么了啊黄少天,他在心里骂着自己。平时的机灵劲呢,气氛大使呢,为了有朝一日蓝雨有妹子而准备的一肚子冷笑话呢?你低落的时候都是文州陪你过的,现在文州低落的时候,你怎么就不能开口说句话呢?

可是说到底,第一天开始就是训练营的好学生,蓝雨的明日希望。下一任队长公布的那天,直到喻文州的名字被说出前,全场的眼神都还落在自己身上。这样的我,真的有资格去安慰队长吗?

穿门度院,进了俱乐部,风一时吹得门廊下的树沙沙作响。

黄少天咬着牙,胸口一片翻腾滚烫。

 

“……文州。”

到了房门口,他叫喻文州的名字。

喻文州转头看着他,眼神中看不出有什么不安定的成分。

“我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我能帮上什么忙……”

“没事的……”

“你记得你刚进训练营的时候吗?”黄少天打断他,把话说下去,“几个练习你过不去,有定点打击,还有移动。”

“嗯。”

“你差点在那个时候就被淘汰了。”

“对。”喻文州回答,“通过的诀窍,还是你教我的。”

 “是我告诉你了诀窍,”黄少天认真地反驳,“但实现的是你自己。”

“少天,”喻文州幽幽地答,“我当职业选手的目标,不是通过训练软件。”

“我知道。”

黄少天语速很快。

“没有人打荣耀是为了定点打击打到一分钟二百。”

喻文州沉默着。

“……哎,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但是我知道,文州,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少天。”

“你说。”

“我知道,当职业选手,是为了赢。为了冠军。”

黄少天点头。

“对。”

“我可以吗?”

喻文州的声音,听起来在不着地的空中飘着。

“……方队曾经说过,我是能带着蓝雨从泥沼里走出来的人。这是给我的莫大赞誉,我不能更感激。”

“方老大这话真有水平。”

“可是,我不希望蓝雨只是走出泥沼,我希望蓝雨走上巅峰。”

喻文州声音变轻了。

“我是那个合适的人吗?”

黄少天想都没想。

“如果我说你是,你相信吗?”

 

黄少天冲了好一阵热水,总算解了浑身的哆嗦,关灯爬上床,见窗帘外头仍旧透着微光。

他知道,那是隔壁房喻文州窗前的台灯。

睡前写一些总结笔记本是喻文州的习惯,从他还未成为职业选手前就建立的习惯。平日里也常见这灯开到深夜,微微地亮在黄少天梦中。

黄少天拿起手机,已经打开微信界面,又退了出去。

打了两局炸弹超人再抬眼,窗外仍旧是那一盏固执的灯。

手机突然响起提示音,半夜中吓了他一跳。却是郑轩没头没脑地发来消息:

“队长还没睡吧?”

黄少天回:“你怎么知道的?”

“我刚去楼道里,看了一眼他的门缝。”

“别管了,睡吧。”

“哎……”

“没事儿,过几天就好了。”黄少天看着那微弱的光芒回复他,“队长说了,给他点时间。我相信他。”

“嗯。我也相信他。”

说完了这句,郑轩就没再回了。

黄少天却是怔怔地看着对话框,直看到屏幕熄灭后视觉暂留也熄灭,窗帘外仍旧是没灭的灯。

突然一阵没来由的放心,让被窝里变得更暖和了。

算了,我本来就相信队长。当年那么多人都看好的是我不是他,最后选出来的队长,可还不是喻文州吗?

 

窗帘敞开着,黄少天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直到天光渐渐澄明,苍白变为温黄,又变了全然的金灿。他让光穿过玻璃窗洒了一脸,不得不皱着眉,强挑着睁不开的眼,坐起来够手机看时间。

时间还没看见,先看到凌晨五点二十六分时,喻文州发来过一条消息,横亘在屏幕中间。

黄少天的困意顿时去了一半。感官开始正常运转,清早的空气微凉而甜。

他盘腿坐回床上,披着被子,把那条消息来回看了几遍。回复的时候却是根本没怎么迟疑,打好字就发送了。

退出来望了一眼顶端的时间,正是凌晨六点。

这时间让困倦重新回来了。黄少天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便又重新把自己丢回枕头,陷入尚未结束的睡眠。

 

几分钟后,手机屏幕上又连续出现了消息,可黄少天没再醒过来。

“谢谢。”

“下一场对微草,我想好怎么打了。咱们下午先碰一下?讨论一下可行性,可以的话明天会上跟大家说。”

“我上午补个觉。如果有别人问起我,麻烦你跟大家说一声,我没事了。外宣那边你不用特意说,我自己会去道歉的。”

“怎么找个借口好呢……算了,一下子困得脑袋转不动了。等我睡醒了,再接着想吧。^_^”

 

 

 

“微草本轮的团队阵容并没有太大意外,王不留行,独活——自从邓复升加入,独活几乎已经成了团队赛的固定队员……防风,好的,我们看到方士谦今天带上场的是他的守护天使,长于防守,这大概意味着微草本场即将采用比较保守谨慎的战术风格。考虑到对手是蓝雨,这种布置似乎不能算是意外。柔道沾衣乱飞,李亦辉是上赛季夺冠时的主力队员,也基本已经锁定了一个全明星席位。最后是神枪手叶下红,和战斗法师大戟。这两位观众们或许不是太熟悉,都是微草本赛季出道的新秀选手……”

“没什么特别的。”黄少天评论。

喻文州也沉吟着,点了点头。

“有神枪手,是为了打断我读条的。宋晓,你站位会比较靠外,看紧一点。尤其是我出场的时候。”

“知道。”

“就这样吧。再有什么变化,就靠你们通……”

语尾淹没在骤然高涨的主场观众呼声里。蓝雨的出场名单,也已经悬停在场地正中。

喻文州不再重复,伸出手,做出征前日常的斗阵。然后便转过身去,脚踏上铺着灯光的甬道。

“……蓝雨今天的阵容,似乎也没有太大的惊喜。索克萨尔,夜雨声烦,枪淋弹雨,涛落沙明,灵魂语者,第六人锋芒慧剑……是的,于锋这位前几轮遭遇了一些挫折的新秀选手,本轮被重新派上了,刚刚在个人赛中险胜独活,取得了重要的一分。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上次记者招待会后,蓝雨俱乐部针对黄少天的场下不当发言做出了致歉,从今天前面的比赛看来蓝雨的整体状态没有受到影响,且看团队赛他们会怎么布置……好的,地图已经载入了。这张地图名叫‘苇间风’,是十分富有诗意的名字,地上长满了白色的蒿草,非常适合夜雨声烦隐蔽偷袭……等等,发生了什么……蓝雨这是想什么?!”

 

喻文州静静地坐在舱中,看着面前灰色的屏幕。

比赛舱仿佛一个封闭的星球,外面观众席上爆炸性的哗然,在他耳边,不过是一段微弱的嗡嗡声响。这套设备三赛季晚期才在场馆中添置,魏琛的时代没赶上,方世镜也也就刚刚抓住了个尾巴。接下来的喻文州,与他所属的黄金一代,才同着联盟一起壮大、发展,直到百花怒放。

队友们已经开始移动,不断在频道中返回所有的动向汇报。

“不需要说那么多话,”喻文州提醒,“报坐标就可以了。报坐标只有鼠标点击这一个多余操作。”

“你好多省操作的方法哦。”郑轩感叹。

还真是这么回事。喻文州自己也笑。

看到面前滚过的一串串数字,喻文州就能大致想象出当前的场景。郑轩他们到了山脚下;少天潜行在一人高的劲草中。

这张地图他早就吃透——不止是这一张图;几乎蓝雨所有使用过的团队选图,他都已烂熟于心。

两分钟审慎行进过后,喻文州想着,时间差不多了。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就见枪淋弹雨忽地打出一个表示战阵接触的尖锐的叹号。

频道里的对话骤然减少,却见队友的红蓝条开始消耗。每隔数秒,灵魂语者还会在频道中报告对方血线情况。

喻文州眼前的画面仍旧一片灰色,可他更专注地前倾了一点儿,阅读着频道中早已不成语言、只为传达信息的数字与符号。

哪怕一时没有操作的必要,他的手也浮在键盘上方。做好了预备起跑的姿态。一旦到需要他的时候,他必须第一时间启程,出发,全速奔跑。正因为是不够格的跑者,更需要每一秒都拼尽全力,做到最好。

比赛舱已良好隔音,又有只传来一片安静的耳机挂在耳上。外面观众席上翻天覆地的喧哗和解说慷慨激昂的语调,他都一无所知。

除了比赛本身之外,他也没有什么再需要听到。

 

“他们说得都没错,包括记者们那些不甚审慎的发言,也都没错。你们已经足够好,有的时候,我并不是真的需要在场。”

那天下午的战术室里,众人尽皆屏着气。

并非完全清楚喻文州说出这番话的用意,和背后渗透的情绪。

“承不承认,这都是客观事实。而正是因为我拼命要证明自己有价值,无法证明的时候,才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喻文州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镭射笔,又抬起眼睛,看着全场。

“现在我想明白了,这不是一个正确的解决方式。我们从来都是扬长避短的,有一个坎过不去的时候,我们就绕开。你们每个人的执行力我都信得过,也能够做出合适的判断。布置正确的话,我完全可以一开始就待在场下,需要的时候,再换上。”

他身后的投影布亮起来了。

“而且,其实,”他微笑着说,“我并不需要向任何人去证明什么。”

 

黄少天回屋了,宿舍门在喻文州身后关上。

数个小时在外面浑噩游荡,让他浑身变冷,这间屋子也变冷。这个季节的G市居民,大多早早钻进床被;而平日的他,也早在这时候放好一盆热水,惬然暖和手脚。

他没开灯,摸着黑往前走,摸到桌边,在椅子上坐下,在漆黑中摸亮了台灯。

连椅子的布面都透着一层冷。这房间里最有温度的物事,是黄少天忘记要回去的围巾。

是的,想赢。想和蓝雨一起,走得更远。

可是到底该怎么做呢?

上赛季的王杰希,经历了怎样震动人心的蜕变才行至今日,他无疑都看在眼里。他曾无数次来回翻看王杰希赛后的那几次经典的访谈,想着,我到底该改变什么,才能让蓝雨拿到冠军呢?

就凭我这双手吗?

喻文州看着自己手指的轮廓。

本来形状修长有力,小时常让人说他是拉小提琴的苗子。可换了一门行业,这双手却让他在第一天被判死刑。

都说有他和黄少天,蓝雨就有未来,都说蓝雨千万般好,所以容得下所有的优缺点。可是蓝雨直到今天不还是在常规赛里破头流血,首先为一张季后赛门票,在一泓冰凉的浅水里载浮载沉?

有联盟的剑圣,战术大师,然后呢?

战术大师怎样?进了季后赛之后,不是一半的队伍都有战术大师吗?五赛季的微草和百花,冠亚军队,又有哪个有战术大师呢?

我的长处,到底在哪里呢?

是战术吗?

只是战术吗?

没吃晚饭,胃里也有些烧灼。他趴在写字台上,将脸埋入手臂。

过了一会儿,再抬起来的时候,看见面前的金属书架间,立着长长的一排笔记本。书脊上清晰地用时间和赛季数编着码,最早直上到一赛季——是的,从他选定了这份职业生涯开始,一个便于随时记录分析的活页本,原是他买给自己的第一份礼物。

 

 “蓝雨开始移动了,除了索克萨尔在第一秒就和锋芒慧剑交换之外,似乎和平常没有太大的差异……当然,得承认,跟索克萨尔第六人比起来,再怎么样的布置此刻都会显得不足为奇了。我们看看场内情况。其余四人成团移动,夜雨声烦照旧脱队,消失在了视野之外。”

心惊胆战的潘林,边做着描述,边擦脑门的汗。

“而微草这一边,在队频里有过一些简单的信息交换,关注点都在这张地图便于夜雨声烦发挥上。”

“这也是情有可原的。”李艺博谨慎地挑选不会错的表达方式,“开场更换队员以混淆对方试听是常见的策略,每个战队都会在这方面留个心眼。但正常情况下,没有人会想得到,对方的指挥会成为第六人。”

是的,正常情况下。

喻文州本人向队友交代团战的意图时,曾完完整整地解释过。

“——王杰希本人是超一流的选手,而今的微草作为一个整体,也极难概括出规律性的破绽。整体上,我们并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优势。如果战局始终平衡,我们得胜的概率,不会太大。”

直顶到天花板的投影布上,打出的是微草本赛季所有团战的战术走位地图。

“这个战术铤而走险。可是非但如此,我们无法拉扯出他们的破绽。虽然我不在场,但是我们要让这一点尽可能晚地暴露——直到最后一秒,都要让他们忌惮着控制力极强的术士职业在场的可能性。”

 

“——王杰希的技术毋庸置疑,作为一名职业选手的心理素质也强大到难以动摇。他不会轻慢对手,到任何时候都是。而这一点,或许有朝一日,能够为我们利用。”

温黄台灯光下,喻文州合上了编号为五-7的笔记;意义为第五赛季的第七本,也是那一季的最后一本。

五赛季以来的内容,更多地集中在人的层面。翻不过几页,就常常看到乌泱泱一片文字,写的尽是对某位选手的观察与感悟。暑假里听到邓复升的转会消息,首先就是找出笔记本,寻找经年的总结,随后又拆开一本新本的塑封,把最新的评论记录下来。

“今日公告邓复升转会微草。这位前辈三赛季出道,转会两次,打法不算是最有灵气,但为人温厚忠诚。这对微草或许是好事,王杰希与方士谦两人性格锋芒各异,而邓复升正长于做中间的缓冲。惯用加点是骑士中常见的防反流,应是和牧师更为合适……”

读到了一半翻过页来,面前却骤然是一张出神时涂下的方士谦的肖像。表情栩栩如生,吹胡子瞪眼。

喻文州一个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在后退了,137-425,148-417。离重生点又近了,队长你等会朝那边上去。郑轩那边有点吃力啊,毕竟于锋不能出手,他们得假装自己只有三个人……哎靠,宋晓吃了个大的,没事,奶起来了。得让治疗上去扛一扛。啊,他看见我说的了,他上去了。我感觉好像在当转播,要不我退役了去当转播?144-421。队长,我觉得你猜对了。微草推得很慢,进两步退一步,显然有顾虑。我理解,要是我我也顾虑,他们迟迟看不见你,以为你在埋伏着,而他们三个都是诱饵。哈哈哈等会引过去了让它们发现打埋伏的不过是个于锋,哈哈哈哈!”

“是我怎么了吗黄少?”

蛰伏的于锋这会儿也偏闲,在频道里好整以暇。

“你小子挺有自信啊,要不你把郑轩替下来?他干这活肯定痛苦死了,他是全场上最想打你这个装死位置的人。”

“ylsd”

郑轩远远吊着王杰希的火力,左支右绌里竟然还有空看队频。

“回什么消息,赶紧抓紧时间干掉王杰希!150-434。队长准备了,他们近了。你什么时候开始指挥?”

“到了170或者450的时候叫我。你先别动,让于锋先出现在他们视野里。”

“知道。”黄少天酷炫地发了个墨镜笑,“他们血线有点掉,万一有机会,我就去抓一下李亦辉。柔道麻烦。”

“你看着办,就是别把他们的阵拉回去了。”

“不用你说。”

“队长,”这次是于锋开口,“170-461,到了。”

喻文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了,阿轩,去吧。多削点血,后面就交给我了。”

 

喻文州看完最新赛季的笔记,又继续看更早些的。

近期的笔记更多是对人的解读,而早些时候的笔记本里,大多是数据图表。每年一更新等级上限的时候,他都会从公会借来24张全职业满级账号卡,一个一个亲自测试技能效果。

伤害公式会写在描述里,判定范围、收招僵直时间和组合技能衔接却从来不会。都是他一个个晚上加班加点,然后在每周三次的战术会议里,分批次解释给全队。

蓝雨队员普遍有好的战术素养,原非是天赋异禀,原有些喻文州的功劳在。

夜半的温度稍稍回暖,喻文州也微笑起来。

一点暖黄灯光照不到的区域,仍旧是八风不动的黑夜。翻过的本零零星星摊了一桌子。喻文州半个手藏在围巾里,隔着毛料翻笔记。

更早时候的本子里,关于操作的内容也逐渐多了。

训练营教练那里有他们每周测验的成绩,而喻文州自己保留着每天的成绩。曾有那么一段时间,他还记得,他也曾关注每个训练软件结束后跳出的完成数与准确率——曾经为手速测定值上升了20,趁没人的时候跑到外面的小馆子,喜形于色地吃了一顿白斩鸡。

那时候多年轻啊,喻文州想着。年轻到全营排位倒数第一也有下一次会更好的信心,年轻一次次承受打击,眼神却始终固执不屈。

现在呢?

喻文州的手指停下了。

二赛季后半程的这个日期,他记得十分清楚。

那是一个星期日的晚上。魏琛不知怎么心血来潮,跑到训练营看一个小牧师打本,打到后来开麦,扯着嗓子把野队里遇到的傻逼骑士一阵臭骂。骂得爽了就伸长腿在电脑前坐下,找训练营的学生来跟他切磋。

三场对局没有留下太多的点评。毋宁说,从头到尾,只有简单得不像话的三行字而已:

第一局,胜。

第二局,胜。

第三局,胜。

喻文州合上了本子,一时目光迷离。

他从不曾真的相信魏队的退役是在他这里输了场面,但反过来,这三局结果,十二个字的记述,真真切切地成为了他立于心底隐秘之处的、闪着光的丰碑。

喻文州曾经是多么差的苗子,而今成了多好的职业选手啊。

毋宁说,从始至终,白天鹅与丑小鸭,不都是同一个人吗?

 

枪淋弹雨霎时间将自己的引信点着,化作一颗一去不回的闪光雷,掷入了微草阵里。紧沿着他杀出的那一条血径,锋芒慧剑跟了上去。

郑轩正在提交最好的答卷,证据便是漫天的风沙与焦飞的叶苇。本正围着他打包夹的微草队伍见他不明不白地忽然爆发,竟是一时选择了审慎的收缩后退。

后退了枪淋弹雨也仍旧向前,翻舞漫天乱雷。

他血线已经低在百分之四十一下,打得不管不顾,比起身后蓦然出现的满血的锋芒慧剑,他倒更像个狂战士。为了配合枪淋弹雨的输出到最大化,锋芒慧剑一声战吼,开启狂暴。

微草队频内快速闪出一连串的问号:???

锋芒慧剑在这儿?那么到底是谁在场下??夜雨声烦吗???

巨大的不确定性微草坚持集火了已经是血皮的枪淋弹雨。又在枪淋弹雨的名字灰下去的刹那,就转火到了锋芒慧剑头上。

好家伙。于锋顿时感到光与魔法皆有重量,铺天盖地压到他头上。

就着半血线下的血气唤醒,于锋的眼底仿佛也升起一股浓厚的热意。余光里,队伍列表中,索克萨尔的名字已经亮了,闪起幽然的白光。

“稳”

一人面对王不留行与独活两人,接近癫狂的操作里,于锋看见喻文州打在自己头上的徽记,和给自己一个人的提醒。

已经进入移动的喻文州,打字也失去了最后的标点。

于锋让自己不再思考,专注在眼前的一招一式。锋芒慧剑双手舞起重剑,一朵血红倒斩,开出雷光。

王不留行提高了攻击节奏;同时独活一个嘲讽,引导了锋芒慧剑所有的攻击指向。15秒吧,于锋想着。他对自己能撑下去的时间,有个大致的计算。如果喻文州没法按时到来,就算背后的灵魂语者被迫将所有治疗技都交出来,也无法再挽回他的性命。

8秒,7秒,6秒。

不过我死了也没什么,死了也是战斗的一部分。

于锋忽然发现自己在笑。

就在那个下午——喻文州向大家讲述了这个匪夷所思的战术布置的那天下午,曾单独留他下来,向他道了歉。

“之前是我自己出了问题,无法确信自己的决定正确,所以才没有坚持下去。——接下来几轮,我会尽量多给你机会,或许是单人,或许是擂台。今年出道的选手里,你最有实力拿到最佳新人。”

喻文州背上洒着穿破白霾的太阳光泽,开口一如既往地恳切诚实。

我能做到的。当然没问题。

狂剑士战到酣处,视野里都蒙上自身的血色。4秒,3秒,于锋不再数了。他知道他能活到喻文州出现的那一刻——喻文州也曾这样说过,于是他不再怀疑。

而就在手指飙到极速,隐隐生出抽搐感时,视野忽然从星光与熔岩的烈红中解放,变得澄澈清明了。

于锋猛地醒转,下意识地抓出噬魂血手——

王不留行的衣角已然飞过他的控制范围,再没拦下的可能。

 

“——微草很难想到我不在场上,但是……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这是喻文州开赛前最后几句交代。

“——万一让他们看透,前往拦截被换上场的第六人,那么我便不再有时间放出完整的死亡之门,这个机会也将失去。”

于锋的眼睛一刹那闭上了。

就算他没办法扭转视角,真切地看到索克萨尔赶来的路径,面前那个刚刚现了形状便告消弭的死亡之门,也明明白白昭告了一切。

巨细靡遗的事前布置,拖长到二十分钟的比赛时间布置下的这个障眼法,终究没办法让喻文州读完那一个漫长的时间条。

“万一啊,”那时的黄少天高高举起右手,“我说万一,让王杰希突破了,怎么办呢?”

喻文州没有回答,只平静地抬起双眼,望向黄少天的眼睛。

 

喻文州在夤夜当中起身,离开写字台,走到盥洗室里,洗了把脸。

是啊,怎么忘了呢。

从第一天开始,我不就是一个野心大过天,异想天开地想拿第一的差生吗?

夜过到了后半,黑夜眼看逐渐薄了。喻文州发梢滴着水,点亮手机,点开微信列表里的黄少天。

“少天。”

他编辑信息。

“三赛季末,方队退役的时候,没人想过我会是下一任队长。大家都觉得是你。可是在阶梯教室宣布是我的那一天,你第一个为我鼓掌。为什么呢?”

消息送达之后,静静地趴在窗口底端。

喻文州坐了一会儿,也微微笑出来了。谁会凌晨四点回你信息呢,难道还有什么期待?

他又无声地等了少晌。虽然眼睛和前额都倦得发胀,浑身却充满了一股不愿上床睡觉的任性。他干脆拿了最新的一本笔记,翻开最后一页,又从笔筒里选出一支趁手的绘图铅笔。

画着画着,竟就越来越入神。

小时候少许钻研过的素描给了他更强于别人的空间感知力。可是手上要画的这个题材多少有些陌生,许多细节他并不清楚。他便去拿了一方小镜,用书支起来。

自画像渐渐描绘清晰的时候,喻文州满意地看着自己笑。

平顺的发与上弯的嘴角,不必刻意展现强硬,所以始终保持温和。

眼看将完成时,黄少天的回复也来了。喻文州望了望发白的天光,拿起手机。

看了一眼,他便笑了。回复之前,他暂时把手机放在一边,最后几笔,刷刷地将自己的前发涂黑。

 

“因为知道你行啊。”

黄少天回复他。

“那天坐在教室里的,全都是一帮还没在比赛里打过胜仗的。只有你,你是已经打赢了,所以才能出现在那个教室里。”

 

——万一让王杰希突破了怎么办呢?

喻文州的眼前蒙上了一层雾气。

于锋没能拦住。王不留行从无法想象的角度,以无法接受的速度逼近的那画面曾是无数人的噩梦,如今便直直冲着喻文州而来。

而唯一不同的是,如今的王不留行,是被他逼迫而来。

即使是王杰希,到了这一刻,也不再有别的办法。独活对上锋芒慧剑,沾衣乱飞让涛落沙明死缠住不能脱身,而灵魂语者竟仗着皮糙血厚死皮赖脸地追在叶下红身侧干扰,让柳非失了节奏,无法起到应有的打断术士读条的作用。

王不留行不得不抛下身后的治疗,孤身化作闪电。

如果打断了死亡之门,那么或许还有一拼的机会。如果不能打断,此处已经是赛点。

时间够吗?

不够。34个身位格,王不留行9的移动速度。而他还需要整整4秒。差在毫厘之间。

明知会被打断,索克萨尔却直到最后也没有取消技能。他生生卡着王不留行所有距离攻击技能都在冷却的现在,逼着王不留行不得不移到他身侧,拉开同己方阵地的最远距离。

在被浮空技能撩到天上的一瞬间,喻文州笑了。

他分明看见了夜雨声烦从白草中央暴起,腾跃,斩击。

身周的草尖都让他切成碎屑,悄然出冰凌之雨落下。

再无人保护的防风,无论如何已逃脱不得,让他一剑挑起,钉上山壁。

 

“万一让王杰希突破了怎么办呢?”

“万一这个机会没有了,”喻文州眼神明澈,“少天,那不就是你的机会了吗?”

在满场吸气的声音当中,黄少天的脸上现出越来越明确的笑容。

“都说我是最大的机会主义者,照我看,他们是不知道你的机会主义到底体现在哪里。”

喻文州不回答,只是笑了笑。

万一让王杰希突破了怎么办呢?

万一输了怎么办呢?

那就只好再把下一场打好了。

岂止是旁人,连我自己都有时会忘记。

蓝雨从不可能完美。联盟中有叶秋,有王杰希,有韩文清,有张佳乐,有无数才气横溢的同期与后辈。再没有谁注定能取得胜利,唯有在队伍做好万全准备时,看谁抓得住那一丝转瞬即逝的机会。

是啊,唯有我做着最奢侈的梦,却又始终相信即使这样的自己,也有做梦的权利。

 

“有我在,就是魏队和方队留给蓝雨的最大的机会。”

若说什么是蓝雨的基石,我想这就是。

 

 

 

 

 

FIN

 

 

 

 

 

 

 

 

 

 

“深谷挟江河,狂风催海浪。”

“唯有洋流自己,能决定它的方向。”

 

 




【喻文州】原著中众人对喻文州点评摘录

我喻真是太迷人了!

南瓜:

因故又翻了翻原文,发现文州虽然出场不多,但是不少职业选手都曾说起过他。


在文中众人眼中,在虫爹笔下描写里,蓝雨队长喻文州是一个怎样的人呢?略作摘录,一个是方便自己HC,一边也是方便写文的时候回顾。


若有遗漏请告诉我,谢谢。








叶修:


1.


“是啊也猜到流木是我了。”黄少天说。


“啧啧,文州的确挺了不起的,只可惜是个手残。”叶修说。


“他在我身后站着呢……”黄少天回道。


“那就不是手残了?”叶修说。


“队长……”黄少天回头望向喻文州,表情无辜。


喻文州却只是笑了笑:“事实啊,我的确手残。”


“你的这些垃圾话对我们队长是没有用的。”黄少天回道。


是啊所以说他厉害,如果不是手残,真的是个很难应付的对手呢!”叶修说。


黄少天无奈,又是回头看喻文州。


“手残想和他切磋两把问他来不来。”喻文州笑道。




2.


“荣耀发展到今天,早已经过了个人英雄主义的阶段,所有选手之间的差距都在不断地缩小,必须爆发出一加一大于二的战斗力,这样的团队才说得上是出色。”叶修继续说着。


“那你觉得,目前联盟中有这样的团队吗?”陈果问。


“蓝雨。”叶修毫不犹豫地说着,“最接近这种未来发展趋势的队伍,一定是蓝雨。不过说来也悲剧啊……蓝雨这支队伍,他们的队长喻文州是重中之重,不过也因为喻文州那横扫职业圈的变态手残,着实拖了不少后腿。”


“听说过。”陈果点头,喻文州的手残,就和黄少天的话痨一样绝对不是什么秘密。


“不过……这家伙也亏得是手残,他一定会是在联盟中混得最久的人,实在是,他这手速根本已经连退化的余地都没有了。我真有点怀疑,这家伙是不是故意不练手速,故意要保持这手残的状态,以此增加自己在职业圈的续航能力啊?”叶修说着。


“续航能力……”游戏里的名字突然被叶修拿来形容现实,陈果有一种穿越感。




3.


“有时真羡慕你们这些有手速的疯子。”喻文州感慨着,手下流木却是因为操作没跟上,终于在君莫笑接连不断地攻击中中了招。


你要也有了这样的手速,我们还有得混吗?”叶修却也没客气,一招命中,连招接连而至。




4.


「撤。」喻文州随即说道。


「什么?」黄少天震惊。


「耗下去也没意义,撤吧!」喻文州说道。


卢瀚文和郑轩的角色都退下来了,黄少天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尊重队长权威的,朝着叶修又是一堆垃圾话后,无奈地退了下来。


真是识实务的俊杰啊!」叶修感慨着。


「过奖。」喻文州说道。


「有机会的话,不妨合作。」叶修说。


「会有的。」喻文州笑道。




5.


「战术都没忘吧?需要我再提一遍吗?」叶修说道。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自默默摇头,没人说话。


「嗯,关键还在临场变化,这一点上我们优势很大,论打字,我自信能甩喻文州一赤道。」叶修说。


「呵呵呵呵。」众人干笑。


「喻文州作为职业选手而言,他的手速根本就不及格。但是他却能成为全明星级别的选手。你们知道为什么吗?」叶修说。


众人摇头,说实话。也没人太有心思在这个时候猜测什么东西。


扬长避短。」叶修说。


「很废话吧?」叶修笑道,「但这是事实,在这个联盟里,没有人比他更擅长做这种事了。这是喻文州的风格,也是蓝雨战队的战术风格,自从他们战队不可或缺的灵魂人物,前队长魏琛退役以后,蓝雨就走上了崛起之路......」


「你滚!」魏琛这次必须出声了。


「哈哈哈。」众人再笑,这次总算不像上次那么勉强了。


「既然这次对手是蓝雨,所以我要号召大家向喻文州同志学习,扬长避短,将你们每个人的长处,狠狠地释放在这个场上。如果能做这一点,心思就不会再留有任何遗憾了。至于不足,不用太在意,每个人都有不足,所以我们才会组成一支队伍。一个人的不足,由其他四个人来补足,这就是所谓的团队了。”




6.


这时,进入比赛的二人,也在频道里开始了交谈,先发出消息的是叶修。


你这家伙,胆子也太大了吧!”叶修说。


“尝试一下。”喻文州说。


“这要让你赢了,你让职业圈那么多人的脸往哪搁啊!本赛季的单挑之王,最后是被你拿下了?”叶修说。


“不要忽视这种可能性。”喻文州说。


“你现在手速能到多少,有二百吗?”叶修说。


“马马虎虎吧!”喻文州回道。


 


 




黄少天:


1.


“你那些纪录太惊人蓝溪阁公会的人今天都找来战队了。我们队长的厉害你是知道的,三两下就猜出来君莫笑是你了。”黄少天回道。




2.


黄少天的废话喻文州自然是自动屏蔽掉,只是继续关注着场上说:“王杰希的技能加点,没有加彻底。”


“恩?”黄少天听到这话突然一怔。


实战是要讲操作的,这大大限制了喻文州的实力。而论到其他的话,喻文州却无一不是联盟顶尖的素质。王杰希的魔道学者加点没有加彻底,这一点,同样以判断力著称的黄少天完全没有察觉,他更多是在观察着二人实战中的破绽,假想着若是自己上阵的话会有哪些可乘之机。这细微的数据上的差异,他真是完全没有注意到。


(该段为作者叙述,但某种程度上也是黄少视角,摘录参考)


 


3.


“看来就是在这武器上了。”喻文州说道,对于术士这职业,他当然也是无比熟悉的。


“这个施法距离……”黄少天一留起心来,观察力和判断力当然也是相当惊人的,“比索克萨尔还要差两个身位格吧?”


“但他这身装备可还差得远呢!”喻文州说。


黄少天明白这话。加施法距离的,不一定只是武器。以迎风布阵现有的装备来说,提升空间可以很大。不用设想,把索克萨尔现在的装备朝这迎风布阵身上替换一下的话,迎风布阵的施法距离会提高多少,就已经可以算出来了。毕竟迎风布阵身上絶大部分都是可以看到属性的橙装,事实上这样混搭装备,是很容易把银装属性给暴露出来的。迎风布阵手里的银武大致是什么属性,黄少天心里已经有数,他相信喻文州判断得只会比他更清楚。


“会超1.4个身位格!”








卢瀚文:


1.


太厉害了!


卢瀚文只能如此感慨了。在技术上,他还可以努力提高,但是那种布局应该是谋略层面的东西吧?就和他们的队长喻文州一样。


卢瀚文可以将黄少天视为自己追赶,甚至超越的目标,但是队长喻文州……算了吧!那样的家伙,自己怎么可能做得到呢?卢瀚文从来不认为自己有这样的头脑。




2.


卢瀚文心中有这么一个念头,而每个出身蓝雨的人,心中大多都会有这么一个念头:差距并不可怕,差距并不一定就能决定一切!


因为他们有一个队长叫喻文州,因为他们的队长有着对于职业选手而言很致命的缺陷。


而喻文州却在用他的事迹告诉蓝雨的队员,蓝雨训练营那些渴望成为职业选手的学员:差距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因为差距而放弃。


“连我这样都没有放弃,你们有什么理由呢?”


卢瀚文至今记得喻文州某次在训练营中对学员们讲的话,即便他很年幼,也能明白这个并不太深的道理。而喻文州从蓝雨训练营走出的事迹,更是对他们所有人鲜活的激励。


在训练营,他们不会放弃理想;在比赛场上,他们不会放弃胜利。


他们看得到差距,但是,不会畏惧差距。


继续这样上吧!


面对差距,卢瀚文心思很坚定。输还是赢,结果他不会太去想,他只知道要拼尽全力做自己可以做到的一切。




3.


“打得不错。”队长喻文州说道。


卢瀚文点点头,并没有把这样简单的话语不往心里去。因为他知道,他们的队长从来不会用场面话来随口安慰队友。无论成败对错,他都是很温柔很诚恳地讲出来。不会过分的刺激,也不会过多的保护。




4.


卢瀚文的救援行动一开始就受挫,但是这一次,他已经调整好了心态。勇气,卢瀚文从来不缺,他所缺的,是像他们队长喻文州那般的沉静,像黄少天那样的坚决冷酷。








于锋:


但是他清楚的记得,在蓝雨战队的时候,面对各种不利的局面,哪怕是第八赛季总决赛,主场以2.5比7落后于轮回时,队长喻文州简单的几句话,都可以让全队的气氛为之改变。


比赛还没有结束……


这好像就是喻文州最常说的一句话。








韩文清:


“这个武器,摆明了就是为散人所制。但是,散人拥有这样一件武器,只是解决了一半的问题。一个强力的角色,除了角色本身,更需要角色身后的操纵者。”韩文清说,“目前的联盟里,有谁最适合做散人这样的多面手呢?”


“呃……”


“毫无疑问,喻文州。他素质全面虽然手速不行,但是用这个多面手的职业来策应全队,应该足够了。”韩文清说。








张新杰:


1.


张新杰心下自然是一惊。他立刻明白,喻文州的战略眼光毕竟还是比他高了一筹。他一早就想到这场比赛与平时里不同的就是双方的指挥者会通过全息投影来总览全域,这是正常联赛中绝对不可能的。而二队中有张新杰在的话,谁做指挥那自然是没什么争议的。所以这喻文州就特意留心了张新杰比赛台的位置,以此来判断他在这全息投影中的视线死角。而现在,他正是利用这一点,把他们一队的五人给藏了起来,这一下,敌暗我明,形势一下就不一样了。而张新杰可是完全没有注意喻文州的比赛台位置,又不好去乱猜,此时只好暂时让队伍停下。




2.


眼瞅着己方本是可以拥有治疗回复的,却偏偏使不上力,张新杰心中也是很焦虑。但是他的对手喻文州那是洞察力多强悍的一个人?此时根本不求给张新杰的石不转什么伤害,只是缠他无法去给前方援助。这一点,凭喻文州的手段完全可以做到了。




3.


张新杰突得心下一寒。


引导错误,捕捉机会,这是蓝雨战队的队长喻文州最擅长的风格啊!也正是他的这种战术风格,成就了荣耀最强的机会主义者黄少天。今天这是怎么了,三大战术大师联手要给自己上课吗?








苏沐橙:


对于她的队友,她也并不是不信任。喻文州的战术布局和指挥不会比叶修差,黄少天和周泽楷的技术也是超一流的,楚云秀冲来援助自己时,很是不顾一切……这些她都知道,但是她始终就是觉得,如果叶修在的话,肯定就不会是这样。


 






魏琛:


1.


但在职业圈,三局胜负,真的也不能完全说明什么。只不过以二人当时的情况,即使魏琛拼尽全力战胜喻文州,也改变不了什么。是金子总会发光,无论胜负,喻文州都将在那时脱颖而出,魏琛都会有他不如这个少年的感觉。只不过输,让他当时的那些感觉更强烈更清晰一些罢了。


 


2.


八年,魏琛从来没有放下过对索克萨尔的关注,那么与此时同时,他当然对于索克萨尔背后的操作者有着极清晰的认识。更何况现任的这位操作者他一早都打过交道,他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在训练营中笑话一般的存在,却在有一天的训练赛中击败了他。


这个冷静的少年,会是蓝雨未来的基石。


那一天起,魏琛就已经有了这样的认知。事实证明他没有看错。黄少天虽然是现如今蓝雨的顶尖攻击手,但是蓝雨的战术体系,蓝雨的风格节奏,却都是因为喻文州的存在而决定的。


或许就是因为有他在任何时候都保持着清醒和冷静,黄少天的机会主义才凝练地越发精彩。因为有这样一个靠山,所以他才能信心百倍地在刀尖上行走。


此时那边黄少天已经带人冲了起来。卢瀚文的流云被锁进了六星光牢。但喻文州还是这么不慌不忙,还是这么清醒地解读着形势,看不清,就绝不轻举妄动。




3.


魏琛自诩很清楚喻文州的风格,却也没料到这个一贯稳健的家伙居然采用这种彷彿围棋中弃子争先的战术。他所准备的后招中,完全没有应付这种局面的思路。死亡之门成功放出了,但结束得太快,结束得让魏琛反而仓促了起来。


……


他看出魏琛对他和索克萨尔的了解,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任何基于他风格的判断和决策,肯定都已在对方的料算当中。所以这种时候,必须要走一条自己平时不会走的路。


于是,喻文州就这样做了。他用反常规的举动,瞬间打破了魏琛对他深度了解下的常规判断。这当中的斗法。甚至连高手都不一定能看得出。


魏琛对喻文州和索克萨尔的熟悉。只有喻文州自己能深深地感受到。刚才那个死亡之门,真的是把他逼到别无选择的境地了。


即使他做出了出乎魏琛意料的举动。,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没能逃脱这个死之亡,索克萨尔受到了15%的伤害。这个死亡之门,确实将他逼入了绝境,只是他用令人意外的方式,迅速从这绝境中爬了出来。








冯主席:


「其实,我觉得刚才刘皓说的,不失为一个办法。」喻文州此时突然开口。


冯宪君一怔,正想你怎么也来添乱。像经营层面的这种考量,很多选手确实不会去思考,但喻文州冯宪君可不觉得也是这类选手。这是他看好的可以在退役以后进入联盟管理层的人才。他怎么也会出这样的主意呢?


结果这时喻文州已经继续说了下去:「叶秋那伙人,有多少大家心中也都有数了吧?」


「10个人。」王杰希说。


……


「别管他们强弱了,反正他们就这些人,我的主意呢,下次再抢boss,各家就自觉点,主动站个人出来,咱们这边自组一队,专门和他们对抗。他们纠缠咱们,不如咱们先手纠缠住他们,这样专事专办,也免得操心太多浪费精神。然后其他诸位就去专心抢boss,早抢完早散,大家觉得怎么样?」


喻文州说得大家,不过目光主要却还是投向了冯宪君。冯宪君此时却是长出了口气,微笑点头,这喻文州,不愧是他看好的人才,这个办法,一举两得啊!专事专办,不分散精力,这个主意妙。


「嗯,我看文州的办法可行。」冯宪君一认可,立即就大力推行进来。没等大家,他先表个态再说。


主席点头了,大家面子得给啊!再说喻文州这办法确实不错,随后大家七嘴八舌的讨论一些细节,刘皓表现得最为热切,各种积极地出谋划策。








春易老:


1.


喻文州,论技术实力或许并不算是最顶尖的大神,但是却是蓝雨这支战队的队长。大多战队的队长就是本队的王牌选手,但也总有些例外的。蓝雨战队就是个例外,他们的王牌选手当然是黄少天,但队长却是喻文州。喻文州的技术实力虽然明显不如黄少天,但战术素养极高,更重要的是,为人很稳重。黄少天那家伙的话痨属性实在太拉低他的印象分,一个总在嘀嘀咕咕的家伙,总归会让人觉得有些轻浮。


“有些时候没过来了啊!”喻文州待人和气,正式训练此时已经结束,看到春易老来就过来陪着聊了起来。


春易老也就是知道蓝雨的队长比较好说话,这才没像霸气雄图的蒋游那么犹豫。这要把队长换成是韩文清,他也绝无可能一有想法就立刻丢下计算机找上门来。




2.


春易老目瞪口呆,从这里竟然可以看出这么多他想都没有想过的东西。


记录出现的时间,嘉王朝公会的背景,联赛中刘皓非一般的糟糕表现……喻文州居然留意到了这么多的细节。这位蓝雨的队长,显然并不如外界所说的只是一个很会团结队员的温和的人。这样的观察力和判断力,根本就不在黄少天之下。不,或许比黄少天还要强。至少此时,黄少天都没有做出这样大胆的推测。




3.


职业选手身份超然,尤其队长。决策权是没有,但在相关荣耀的任何事务上都有相当份量的话语权。强势点的队长,那对公会会长基本就是发号示令了。喻文州比较客气,是以建议的方式和春易老说的这情况。








其他(集体观点或上帝视角):


1.


轮回战队的周泽楷成为了这明星队的临时队长。不过这个任命明显只是卖主场方一个面子。真要让周泽楷做什么指挥,那就是轮回自己都不会答应。周泽楷挂着队长的名,但实际上行队长之职的,却是蓝雨战队的喻文州。


对此没有人有意见,这位和气的队长,在整个职业圈中的人缘都是超好的。




2.


喻文州,这个一队的指挥者,没有参与之前的激烈战斗,此时总算是站了出来。手中术士索克萨尔不紧不慢地在一旁施展着各类咒术、法术。动作不快,但却极准,而且和周泽楷的连续射击配合得相当到位。实在让人无法相信这两人就是从来没有配合过的对手。




3.


苏沐橙那也不是可以随便忽视的角色,而且在叶修身边跑惯了龙套,此时布置给她的这种角色她非常上手。喻文州的指挥,把每个人的优势和特点都发挥了出来。比如说黄少天,此时横冲直撞的打骚扰。骚扰就是想让对手心烦,让人心烦,还有谁会比黄少天更合适?这可不是双重攻击的释放者,那大串的文字泡,现在观众有好多人受不了了。




4.


团队赛双方的出场果然都没有大变,都是前面出战过的选手的集合。唯一不同的,就是蓝雨这边,一名选手被换下,队长喻文州终于是亲自出现在团队赛中。


这个变化在蓝雨中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了。喻文州因为手速这一先天硬伤,真要去打一对一的话,吃亏很大,所以蓝雨向来很少派喻文州在头两回合中亮相。而在团队战中,这位战术大师却是从来没有缺席过,而且向来首先,经常是其他战队首先要击杀的目标,真是让人欢喜让人忧。


 


5.


“喻队,这个样子就输掉的话太难看了,要罚啊!!”还有人向喻文州这边投诉。


“呵呵。”喻文州只是笑笑,也不说什么。他倒是一直默默地看,只和队友于锋有过些私下的交流,没在公众频道里插过什么话。


“喻队你怎么看啊?”但有人直接就问上门来了。喻文州的确是很值得问的一个人。一来他本人也是一个荣耀经验很丰富的资深选手,二来最熟悉场上这黄少天的人也非他莫属。


“少天大概要输。”被问到的喻文州也不藏着,大大方方地回答。


“怎么讲?”问的人继续问,其他人也早瞪着眼等着这消息。


“散人的变化很复杂,很需要经验来应对,但现在谁有对散人的经验?所以现在少天意识有点跟不上。叶秋又不是菜鸟,很懂得利用这一点,你们注意到没有,他用的这些个连击,根本就没一个是常规套路的,除了起手那个龙牙后必中的天击,你们有见过哪怕是一次是同系职业的技能连接在一起的吗?”喻文州慢吞吞地敲上一了一句。


注意到这一点的,未必就是喻文州一个人,但没注意到的却也真得不少。大家听完留意了一下后,很快就有不少恍然的声音发出。




6.


记者们都快哭了。


烟雨队长加王牌楚云秀是个妹子,本就没有什么嚣张霸气的气质。结果对手蓝雨这边,队长喻文州也是个温温和和的家伙,接受采访总是很礼貌很客气,问题也都是回答得妥妥的,但从他的答案中记者是一点料都挖不出来。




7.


喻文州的手速确实不快,但节奏的拿捏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浪费技能,没有循环好技能冷却这种事絶不会发生在他的身上。喻文州确实很少参加单人对决的赛事,但这并不代表他因为手速的缺陷在一对一时就会毫无招架之力。就这样不紧不慢地控制好节奏,此时一对一中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分明是轮回的江波涛。




8.


蓝雨战队五人迅速稳住站脚,和轮回又展开了拉锯战的模样。喻文州的人虽然已经不在场上,无法做出任何指挥和布置,但是像他这种战术大师对队伍的影响,是从平时就潜移默化灌输到队伍中的。此时他虽然已经不在,蓝雨却依然是个整体,依然打着高效的配合,这也是一支职业战队该有的模样。




9.


总决赛后的采访是如火如荼。蓝雨方面队长喻文州表现出的是一贯的心平气和。对对手,对自家选手的表现都给予了称赞,对于自己在团队赛上第一个被挂出去也透露出了遗憾,并从容表示:“因为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往往会成为团队战中集火的对象,或许我该考虑做队伍的第六人,时不时地替换上场,让对手无法找到攻击的焦点才对。”


这话似真似假,但还是可以看出喻文州比较放松的心态。大风大浪都经历过的职业选手,2比7.5落后的局面并没有让他感觉到太大的压力。




10.


虽然轮回战队打得张扬嚣张,但到了场下,周泽楷闷葫芦一般地呆呆往那一戳,真是太难让人对他产生什么仇恨来。更何况蓝雨战队也不会如此失态。作为失败一方的蓝雨线队,队长喻文州大包大揽。他从来没有掩盖过自己的缺陷,也向来直视自己的缺点给战队带来的麻烦。




11.


“我觉得,只是运气不太好而已。”蓝雨队长喻文州笑着说。


“如果这样可以攒起来人品,在季后赛里给我们好运的话,那我倒觉得是件好事呢!”喻文州接着说道。


攒人品……


记者们哭笑不得,这还真是一个不科学的解释啊!不过,喻文州刚才说到了季后赛,说起来,蓝雨最近的节奏,可都让人有一些为他们的季后赛席位感到担忧了。但是,人也没有刻意去强调什么必然性,只是这么很随口的将季后赛轻轻巧巧地带了出来,好像该吃饭了一样简单。


这,也是一种很强大的自信啊!




12.


观众眼花缭乱,几乎不知道该看哪里。场上十人,看起来此时稍闲一点的就是喻文州了。但是,他的存在絶不会有人忽视


因为手速的硬伤,在这种竟相爆发般的战斗中,喻文州可能很难打出一样的节奏,但是他能以大神之名在这个圈中站住脚,自然有他以慢打快的一套。在这场华丽的对决中。喻文州絶不是酱油,相反,他的存在至关重要,因为他是术士,他的控制,对对手将是很大的干扰。在这种没有治疗。全是血拼的战斗中,一次控制技能得手,很可能一人就要被打残了。




13.


冷静。


除了冷静还是冷静。


喻文州就是这样,领先时,落后时,顺利时,艰难时,他永远不失冷静,永远寻求着最可靠的办法。就是这样的基础,才能让黄少天将机会主义演绎得丧心病狂。




14.


「打得很好。谢谢指教。」喻文州却还是八风不动地保持着他一惯的冷静。


「你打得一般。」叶修倒是不和他客气。


「下回合见。」喻文州说着。换是一般人,这话怎么说也会听着有点复仇的火药味,可是从喻文州口里说出来,却真就是简单地陈述一个事实。


……


「服气了吧!」魏琛和喻文州握手时说道。


「一直都是很服气的。」喻文州微笑。




15.


喻文州也已经打了这么多年了,手速这个数据是有技术统计的,喻文州手速有多少这不是秘密,想知道的人随便都知道,作为比赛对手,当然不可能没关心过这数据,叶修这一问,摆明了就是嘲讽。


二百手速,这在普遍的认知中就是职业与业余的分水岭了。当然,这个二百手速指得是有效操作,而不是为了刷手速一味地胡乱操作。


喻文州被视为手残,这当然是以职业圈里的标准来衡量。现如今的职业选手,动不动就彪出三百、四百的平均手速已是家常便饭。喻文州这样很辛苦才能冲到200,常态却只在200以下的手速,也难怪最初会被认为不会有前途,实在是和身边那些手速妖孽的职业级相比太另类了。


不过若是普通玩家的话,实在没有嘲笑的立场。


普通玩家,有效操作的手速一般就飘在100上下,120以上,冲击200的,那就是高手了。荣耀可是一个很复杂的游戏,手快的人有很多,但想在这个游戏里合理地将自己手速发挥出来的人,真的是凤毛麟角。


喻文州的手速,常态就是冲击200。换言之,他的手速,就是玩家中的高手水平。但是他却以这样的程度,成为了一名职业选手,黄金一代的成员之一,全明星选手,战术大师,豪门蓝雨战队的队长……


喻文州的故事很励志,他的事迹让很多在手速上一样没啥天赋的玩家,以此为凭证,认为自己也能实现一番成就。不得不说,这个误会很深。他们高高兴兴找到了和大神的相同点,但那只是个缺陷。缺陷本身不能说明任何问题。能让喻文州站到如此高度,没有万分之一是因为他的缺陷,而是他为了弥补缺陷,在其他方面所做出的努力,所体现出的才能。


拥有这种手速的荣耀玩家,有很多很多。


但这么多的人中,只出了一个喻文州。




16.


“再怎么精采,也不过是避开了一次攻击而已。”蓝雨战队的频道里,他们的队长喻文州很平静地说着。


黄少天的冷静,是为了帮助他清晰准确地捕捉杀戮的机会。在蓝雨,真正冷静如千年冰川不会融化的,终归还是他们的队长。


看到喻文州在频道里的这一句话,晓川场馆内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黄少天如此彪悍的一记幻影无形剑被对手破去,别说场上选手了,场边观众看到都情不自禁地感到不安起来。


但是现在,他们队长的一句话,却让所有人一下子觉得心安。




17.


黄少天早就按捺不住了,几次想抢话,却都被他们的队长喻文州用眼神制止。喻文州对他是场上场下都一样熟悉,记者们的这些说辞,哪些会让这家伙炸起来,喻文州总是有着准确的判断。而后提前制止。


除了对黄少天的束约,他就是这样静静地听着,脸上一直还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眼前这些喋喋不休的人们,个个都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喻文州认识他们当中的很多人,确实他们有不少一直以来都很看好蓝雨。为蓝雨刷过不少赞美之词的,为蓝雨和很多人打过笔仗。


他们喜欢蓝雨,所以对蓝雨的期望很高,期望越大,也就失望越大。


但是……


就这样静静听着,一直到声音止住,好像能批的都批尽了似的。突然没有人再站起来说话了。


记者们都在面面相觑,群潮汹涌的抨击之后,他们忽然意识到,这是记者招待会啊。本该是选手多问,他们多听来着。


一时间大家也不知该怎么继续下去了,但是蓝雨的队长喻文州,却在此时开口了。


“感谢大家。感谢大家对蓝雨的关心和厚爱。”喻文州说道。


所有人静静地听着,蓝雨的队长能说出这样的话。让他们觉得自己的苦心总算也没白废,今天这招待会,就算没从选手口中得到什么料,但能让蓝雨醒觉的话,那也是非常值得的吧?


“诸位都很替蓝雨着急,都是为蓝雨好,这点我很清楚。”喻文州继续说着。


“但是……”转折处,喻文州略停顿,“即使是为我们好,像这样的胡说八道,恕我们也不能接受。”


“哈哈哈哈哈哈!”黄少天狂笑。


输掉了一年的努力,本该最难过的时候,黄少天却在笑。他只是为了笑而笑,笑声背后,是愤恨和酸楚。


他早就想说了:你们这些家伙,到底懂什么啊,就在这里大放厥词?


黄少天笑,所有记者却都呆住,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喻文州在那样诚恳的感谢之后,竟然毫不留情地,直指他们是胡说八道。


有些人已经要站起来直斥了,喻文州的声音却已经响起。


从这招待会上第一个发起批评的声音,喻文州开始了回应。


一个接着一个。


十五位。


一共有十五位起身慷慨陈词,表达自己观点和看法的记者。喻文州一个也没有漏过,甚至连顺序都没有搞乱,逐一的,清晰地,有条理地,驳斥了他们的观点和看法。


于是一个接一个。


十五位。


十五位记者面红耳赤。


喻文州的驳斥,是那么的在理,说完之后,让他们都是那么的恍然。在然后,他们都只有一个感觉:自己真的什么都不懂,自己真的是在胡说八道。


这是一个远比他们看到的要复杂的高端,他们所提出的那些问题,在听过喻文州分析后,显得那样的粗浅。


这种感觉,就好像他们是一堆菜鸟,冲着人大吼“你为什么不用十个幻影无形剑一百连击秒杀对手呢?”


然后人笑了笑,摸着他们的头很和蔼地告诉他们:幻影无形剑有冷却哦,只可能出一次,不可能十个拼成一百连击。


被喻文州当面驳斥的记者们,竟然连一个恼羞成怒的都没有,因为喻文州的驳斥真的太清晰了,让他们根本找不到丝毫立脚点。


等喻文州全部说完,现场就又回到了静悄悄的场面。


“那么……”喻文州最后看一了圈台下的诸位,“谢谢大家,我们下赛季再见。”


蓝雨战队就退场了。


……


而他们那些想当然的言辞,在职业选手看来自然是极可笑的。而他们却不自知,就好像穿着新衣的皇帝一样裸奔着,快乐地裸奔着,直至昨天。喻文州轻轻地戳了他们当中一些一人,轻轻地告诉他们:你们没穿衣服,别乱跑了,当心着凉。


真的是在着凉啊!


而且还不少呢!


如山的批评。在这些人看来病得都不清。可是他们没有办法指出,因为他们只是从喻文州之口懂得了一些道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此穿上了衣服,他们只不过不会再光着屁股上街乱跑罢了。


而蓝雨战队。因为有了队长在招待会上的豪迈表现,对这些批评彻底置若罔闻了。


真正的问题。他们远比这些人要清楚得多,用得着听他们的这些指导意见吗?


“假期从今天开始。”


比赛后的蓝雨战队,听到他们队长说的第一句话,是这句。


“其他的事,我们下赛季再说。”喻文州说。


“是!”所有人点头。


失利,他们也不是第一次了,虽然这次是难看了点。至于问题在哪……


蓝雨战队可没有傻瓜,昨天队长在记者招待会上的话,真当他是在舌战群儒吗?


他只是找准了一个最带劲的时候,把这些话说了出来。比起赛后带着郁闷的心情看着失利的录相开检讨会,这样做的效果不知道要强多少倍。


捕捉机会,那可向来是蓝雨战队的特长来着,他们可没说过他们只会在比赛场上捕捉机会。


“下赛季见!”各道珍重,蓝雨选手开始了各自的假期。


(私心刷一下这段)